第3762章 告之訓典,教之防利,委之常秩(2/2)
棗祗的目光掃過司馬懿密信當中,那幾個被重點圈出的名字,其中甚至包括一兩名負責倉庫文書的小吏。
他沉默片刻,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一些人,棗祗早有所料,但是有些人,棗祗是真沒想到。
內部蛀蟲在變成蛀蟲之前,多數都曾經發誓要成材的。甚至在被揪出來之前,依舊還給自己找各種理由和藉口。
絕大多數人,尤其是在大漢,這種發誓,是真誠的。
至少在發誓的那一刻。
然而,在現實中,他們會面臨各種考驗……
腐敗很少是一蹴而就的。它往往始於一次小小的『破例』。
一頓飯、一壺酒、一個不太貴重的禮品。
行為者會自我安慰,『這只是人情往來,不算什麼』,『大家都這樣,我不做就是傻子』……
棗祗沒有再猶豫,下令立刻對於這些冒出頭來的傢伙進行抓捕。
之前棗祗不同意從來的肅反內奸的行動,並不是棗祗有什麼婦人之仁,而是在沒有明確,或是比較明確的目標之下,很容易產生不必要的傷害,進而影響到全局。
現在既然已經有了較為清晰的目標,也就不必再等待了。
行動在夜色掩護下,如同精準的手術刀般展開。
城外,司馬懿親自指揮。
他沒有大規模的出動兵卒,興師動眾攪擾四方,而是派遣精幹小隊,按照早已摸清的規律,直撲目標。
那『陳老丈』正在一處臨時窩棚里對著幾名農戶低聲蠱惑,忽被破門而入的甲士按倒在地,從他鋪蓋下搜出了繪製簡易的糧道圖和記錄守軍巡邏時間的竹片。
『行腳商』趙五郎在見到有人來抓,試圖趁亂鑽入麥垛躲避,被埋伏的兵士拽出,從他『販貨』的擔子裡一封用密語寫就、尚未送出的情報……
那些製造某種『意外』的破壞人員,也被兵卒悄然控制,抓捕歸案。
有個別察覺不對,試圖逃跑的傢伙,剛逃出去沒多遠,就被暗中散開的斥候游騎盯上,然後一個套繩,像是拴頭野豬般的拖捆拿下。
一伍一什的兵卒小部隊,帶著目標散出去,然後在天明之前,就基本上完成了抓捕。
整個過程迅速,快捷,即便是驚動了周邊仍在熬夜搶收的民眾,也沒有造成什麼騷亂,很快又重新恢復了秩序……
同時,在雒陽的城內,有聞司的行動,有了明確的目標之後,同樣也是雷厲風行。
那些曾經在食肆、坊間散播流言的人,還在夢中,就被突然出現的有聞司人員,從床上拖下,按倒在地。
而與城外細作勾結,或是貪腐的小吏,正在家中點數收到的賄賂,收拾細軟,也被踹開房門,人贓並獲。
所有抓捕都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名單上的人物無一漏網。
抓捕,其實並不複雜,也並不難。
對於訓練有素的紀律部隊而言,抓捕其實是一套標準化、程序化的流程。一旦目標鎖定,證據鏈紮實,收網只是時間和執行的問題。
難點是在抓捕之前,知道要抓誰。
就像是在濃霧之中想要擊殺野獸,開槍不難,難的是在濃霧中找准目標……
在搶收莊禾的戰鬥,這些內奸貪吏的行為,也就像是在濃霧之中點燃了火光,自我暴露了出來。
……
……
河內,驃騎軍大營。
斐潛負手立於桌案之側,看著桌案上的輿圖,思索了很長時間。
桌案邊上,是一封從河洛送來的緊急軍報,上面的字跡似乎還帶著伊水畔的硝煙與血腥氣。
龐統靜坐於一旁,默默煮著茶湯,氤氳的熱氣稍稍驅散了秋夜的寒涼,卻驅不散瀰漫在大帳之內的凝重。
良久之後,斐潛才緩緩對龐統說道,『士元,伊闕已失,叔誠殉國……河洛之地,烽煙再起,百姓何辜,遭此劫難。』
說到了張烈之死的時候,斐潛的聲音低了下去。
雖然說,人生之中,越是年歲增長,便是越發的看到死亡的逼近,尤其是像斐潛選擇的道路,簡直步步都是血印,但是張烈之死,依舊在斐潛心中刀割,痛惜不已。
龐統目光盯著篝火上的水壺,看著火焰灼燒著銅壺,聽聞斐潛之言,便是從一旁的柴堆裡面,抽了一根,加入篝火之中,『天下如烘爐,百姓如薪柴。主公之策,已經是竭心盡力挽救百姓了……主公,曹孟德行此焦土之策,其心歹毒,意在絕我根基,亂我民心。然觀其用兵,雖得伊闕,卻逡巡不前,顯是疑懼甚深,恐中我軍埋伏。』
斐潛目光盯著案上輿圖之伊闕位置,思索片刻,點了點頭說道:『然也。曹孟德世之奸雄,多疑如狐。伊闕得之太易,難免令其心生惕怵。彼雖陳兵關下,然未敢輕進河洛腹地,必廣遣斥候,探我虛實。其所懼者,非子敬於雒陽,乃懼怕我軍困其於河洛之地也。曹孟德既使滿伯寧以雒陽為餌,又此番又怎會輕易上鉤?』
龐統頷首,為斐潛斟上一杯熱茶,『主公明見。故當下之要,非在於此,乃在於彼。需令棗子敬、司馬仲達等,於雒陽堅壁清野,固守待機。尤要者,需穩雒陽城內人心。近日報中所述,城內暗流涌動,細作散布謠言,此心腹之患,甚於城外曹軍之害。』
斐潛接過茶盞,卻未飲用,目光深沉,『民心如水,載舟亦覆舟。曹軍暴虐,毀田屠民,此雖為我軍爭取民心之機,然城內宵小之輩,蠹蟲之吏,若不能肅清,亦足以潰千里之堤。士元可有良策?』
河洛之中,除了張烈之事外,棗祗也上報了關於從來的些許『異常』。
從來這一次想要在河洛之地,雒陽內外舉起屠刀,固然也是『名正言順』,但是未必沒有想要爭奪權柄的嫌疑。
畢竟很多事情,是一旦權柄下放,想要再收回來就很難了。
要抓人,要判罰,要砍頭,這些事情總不可能從來一個人去做吧?
是不是要招募人手,是不是要擴從隊伍?
所以要說從來是有什麼謀逆心思,那絕對是過了,但是從來有沒有想要藉此機會擴展自身實力,就不太好說了……
龐統略一思索,不由得笑了笑,『如今雒陽內外,難免心思浮動,不如昭示公心。先前杜伯侯陣斬亂言吏員,雖快人心,然或不足以盡服眾心,亦難以儆效尤。不若……』
『不如效關中之舊事,令子敬於雒陽市集,設台公審所擒之奸細、所查之貪腐蠹吏!明正其罪,公示其證,使萬民共睹之,共聽之,共判之!如此,則刑賞之公,昭然若揭;忠奸之辨,深入人心。既可絕謠言,亦可聚民心,更可顯我驃騎府行事光明,與曹氏之詭譎暴虐,判若雲泥!』
斐潛聞言,目光之中略有閃動,『士元此策,莫非是要一石二鳥?』
龐統嘿嘿笑道:『瞞不過主公!一來此策非僅肅奸之法,公審之於市井,使民知其所以誅,知其所以賞,則法令之行,如流水之源。使刑律皆知,威德並施,則民心自附。二來麼,雒陽城中繁複,必不能盡捕之,不如令隱匿之輩恐懼,傳遞消息……』
斐潛撫掌,『如此曹孟德便知雒陽之「實情」矣!』
斐潛起身踱步,轉了兩圈,『便依士元之策。傳令子敬,凡通敵之細作,害民之貪吏,不必急於當場斬殺。當搜集其罪證,羅列其惡行,於雒陽鬧市,集軍民公審之!令其自供其罪,使百姓明其惡,然後明正典刑!如此,則雒陽城內,皆知我驃騎府與百姓同仇敵愾,共御外侮之決心!』
『主公英明!』龐統拱手,『如此,城內隱患可暫時消弭,軍民之心亦可凝固。縱曹軍兵臨城下,雒陽亦如磐石。待其師老兵疲,便是我軍主力齊出之時……』
斐潛點頭,不過依舊是微微嘆息了一聲,『然河洛軍民,恐還需承受諸多困苦煎熬……』
言及此處,他望向河洛方向,語氣復又沉凝,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傳令各方,盡力救助流民,妥善安置傷亡將士家眷。此戰之後,河洛之地,恐又是數年生聚方能恢復元氣……唉……』
龐統亦是肅然說道:『此誠為無可奈何也!唯望此戰之後,天下能得暫安,主公之新政能廣施於四海,使百姓終得休養生息,方不負今日之殤。」
片刻之後,或許是為了活躍氣氛,龐統又是說道:『且不知那冀州「貴客」何時方至?』
『貴客?』斐潛一愣,旋即明白龐統所指,頓時大笑道,『貴客!哈哈,貴之本意,乃掬捧土地是也……如今以此名之,倒也貼切!客也,寄也,終不得久也!若是還痴心妄想……哈哈……』
斐潛看著大帳之外,『便如秋日落葉,終歸腐朽!』
大帳之外,秋風更緊,捲起漫天黃葉,仿佛無數金色的旌旗在夜色中飛舞,預示著即將到來更加酷烈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