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0章 冰炭燃夜柝,潮信沒吳檣(1/2)
因為誰都知道世界不完美,所以就可以將不完美當成理所當然?
因為誰都知道制度不完善,所以只要還有口吃的,還能活下去就別抱怨,就應該感恩戴德?
這種問題,顯然不同屁股的人有不同的見解。
大漢百姓不是沒給執政者時間,而是三四百年過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過去了,官府應付百姓的論調還是那個模版,不是正視問題,而是責備懷疑提出問題的人是不是別有用心。
大漢百姓也不是沒有努力去改變,綠林,赤眉,黃巾,但是都被鎮壓了,或是被利用了,然後大漢的士族子弟又指手畫腳的表示,給了你們機會不中用啊……
就像是有人覺得斐潛好,當然也就會有人覺得斐潛不如曹操。
這些覺得斐潛不如曹操的人麼,大多數都是根基深厚、與曹氏捆綁較緊、或性格保守多疑的老成持重者為主。他們未必是多麼信任程昱,只不過是覺得時機未到,不太同意現在就表露態度。
對於這些老成持重的人來說,穩定才是一切。
這些士族大佬們不想改。
剛主要是不想改利益分配的比例和格局,不想自己的利益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變少,甚至覺得他們下一代的利益同樣也不能少。
『糊塗!幼稚!』
於是乎,審榮聽聞這些年輕人想要動手,便是大為惱怒。
這些年來,審氏家族已經大不如前。
審氏原本是鄴城令,結果現在到了安陽,也足以證明這一點。
審配前幾年,就已經是默默無聞的死了。或許是年老,或許是心哀,亦或是什麼其他的原因,反正現在審氏大不如前,完全沒有了在袁紹之時的風光局面。
而審榮,這個早幾年恨不得一步登到天上去,鼻孔天天都翹得老高的年輕人,也在一而再,再而三的沉重打擊之下,變得謹慎,小心,甚至有些神經質,渾然忘記了當年他自己也曾經莽撞過。
他現在成為了他原先最討厭的那種樣子。他已經不覺得是老制度,老士族有什麼問題,而是覺得提出問題的這些年輕子弟,想要做出改變的寒門,很是令人厭煩,甚至憎恨。
『程仲德乃曹公心腹重臣,智計深遠,洞察入微!他在溫縣城頭看得真真切切,營灶有煙無食,旗幟虛設,更有河內叛逆混雜其中,此乃疑兵鐵證!河內那些小子,要麼是被斐潛的替身騙得團團轉,要麼就是早已暗中投敵,故意放出假消息來引誘我等上鉤!此時若輕舉妄動,開城獻降,迎來的恐怕不是驃騎主力,而是曹公大軍!屆時爾等便是叛逆之首,闔族都要為你們的愚蠢陪葬!』
審榮跳著腳大罵。
他現在已經有了妻兒,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齡,再也回不去那種一個吃飽,全家不餓的狀態,也無法捨棄妻兒,成就自我。
幾名審氏子弟低著頭,靜靜聽著審榮的怒罵,但是表情麻木,顯然是左耳進去右耳出。
年長者最喜歡說的就是『我那個年代』,而年輕人最為反感的又恰巧是『你那個年代』。年長者忘記當年他們也是如此的桀驁不馴,年輕人則是要等到磕碰得遍體鱗傷,才知道長者當年已經警告過,甚至是多次說過了長者自己當年受傷過的教訓和經驗。
啥?
溝通?
原生家庭?
矛盾,從人類誕生開始,就是一體兩面!
所有單獨說長輩的,或是單獨談晚輩的,都是在耍流氓,而將所有的責任推給什麼原生家庭的,更是劉邦加張良!
『某早得了鄴城有密信,言明曹公對北線極為關注,援軍已在途中!此時站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程仲德之信報必然已至鄴城,曹公必有雷霆手段!依我看,那些河內來的證人和崔高之流,才是真正的大患!他們這是在將我等拖入火坑!』
幾名審氏子弟相互看看,表情這才有些改變……
審榮拍桌大罵,但是也同樣透露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消息。
他在鄴城有條線,曹軍援軍即至!
如果曹軍的援軍會比驃騎軍來得更快,那麼在這樣的情況下『舉事』無疑就是在茅廁裡面點燈的行為了……
可是僅僅審氏家族裡面的人收斂,是不夠的,所以審氏也將警惕的目光投向了其他的那些蠢蠢欲動的傢伙。
審氏子弟當然相信審榮不至於騙他們,但是顯然被崔氏和高氏所影響的其他子弟,未必會相信所謂曹軍援軍將至的說法。曹軍現在整體事態不妙,何況欲成大事,豈能是一點風險都不冒?
裂痕,已然無法彌合。
在安陽城內,崔高等人的串聯雖然儘可能的隱秘,但風聲終究還是漏了出去。尤其是他們需要聯絡城防人員,動作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跡。
這是很正常的事情,處事不密,顯然會導致出師不利。
『叔父!大事不好!』
審氏子弟深夜匆匆闖入審府,壓低聲音急報,『崔家那個傢伙,今日傍晚秘密會見了西門守軍的一個曲長!隨後有人看到有人往曲長家在偷偷送錢財布帛!他們……他們怕是真的要反了!』
審榮眼中寒光一閃,猛地站起身,『果然!這群不知死活的東西!』
審榮在廳堂之內,急急轉了兩圈,還是咬牙決定現在不能跟著『舉事』!
道理很簡單,舉事的領頭人是崔高二人,就算是審榮跟著,也不過是跟隨者而已,撈不到什麼大的好處,然而曹軍援軍即將前來,到時候崔高二人見勢不妙,可以拍屁股跑路,而審氏還能往哪跑?從鄴城到了安陽,難不成還要逃難太行山?
審榮寧可等到驃騎軍主力確實到了城下,再行投降,也不願意提前『舉事』!
他還有一點隱晦的想法……
如果曹軍援軍來了,多少是要出點血的,所以……
於是,他再無半分猶豫,立刻下令,『來人!點齊府中精銳家兵!你,立刻持我名刺,火速去縣府求見縣尉,就說有要犯勾結外敵,意圖獻城!請他速派郡兵彈壓!再派人盯死崔高等人,不許他們逃離出城!今夜便是先平亂事!』
背叛與抓捕,在深夜驟然爆發!
急促的馬蹄聲和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審榮帶著數十名如狼似虎的審氏家兵,與得到消息後匆忙趕來的縣兵匯合,瞬間將崔越住所團團圍住,火把將其府門照得亮如白晝。
『崔越!爾等勾結河內叛逆,密謀獻城,罪不容誅!速速開門受縛!』
審榮的聲音在夜空中顯得格外刺耳和冷酷。
崔氏院內一片慌亂。
崔越剛與幾個心腹商議完明日的舉事細節,聞此巨變,臉色瞬間煞白。他衝到門縫處一看,外面刀槍林立,火光熊熊,心知事已敗露。
『審榮!你這曹氏走狗!賣友求榮!』
崔越又驚又怒,厲聲斥罵。
賣『友』求榮?
安陽縣尉的目光頓時在審榮身上打了一個轉。
審榮目光閃動,毫不留情的便是立刻下令,『哼!死到臨頭,還敢誣陷良善!給我撞門!』
沉重的撞木轟擊著大門,木屑紛飛。府內崔越的人知道無法善聊,也是拿起武器,準備做困獸之鬥,絕望的呼喊和撞擊聲混雜響成一片。
崔越在幾名親信的拼死護衛下,試圖從後門突圍,卻正撞上審榮親自帶人埋伏的包圍圈。
一番慘烈的短兵相接,崔越身中數刀,被死死按倒在地,鮮血染紅了衣襟。
他死死瞪著審榮,眼中充滿了不甘與怨毒,『老賊!你……你壞了我等……生路……驃騎……大將軍……不會……放過你們……』
『聒噪!』
審榮上前一腳踩在崔越的傷口上,看著他痛苦蜷縮,冷笑道,『高氏在何處?速速招來,可免皮肉之苦!』
崔越慘笑,吐出一口血痰,『哈哈……哈!到爾等絕命之時,自然會見到!』
『沒找到高氏行蹤!』一名審氏子弟來稟報。
審榮盯著崔越,猜測高柔很可能是藏在城外,於是狠狠地踹了崔越一腳,『帶著你的痴心妄想,下黃泉去吧!給我捆結實了!明日以正典刑!頑抗者,格殺勿論!』
這一夜,安陽城內火光隱隱,喊殺聲、哭嚎聲在大街深巷中迴蕩。
一場由『真假驃騎』消息引發的信任危機,最終在冀州南部的士族內部,演變成了殘酷的清洗與背叛。
以崔越代表的『投降派』遭到了『頑固派』的突如其來的致命打擊,骨幹被捕,家宅被抄,舉事的計劃胎死腹中。
程昱的『疑兵』警告和河內子弟的『真身』證詞,如同兩把無形的利刃,將冀州南部的士族生生撕裂。
那些被捕者被押入大牢,等待著他們的是嚴刑拷打和以謀逆之罪處死的刑罰。
成功鎮壓了崔越等人的審榮等人,則一面彈冠相慶,收刮錢財,另外也在背地裡,偷偷的將充滿憂慮和警惕的目光,再次投向溫縣方向。
驃騎軍,究竟是虛是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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