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3章 百川沸騰(1/2)
仲夏的夜風裹挾著河水的濕氣,卷過連綿的曹軍營壘。
中軍大帳內,油燈將曹操與荀彧的身影投在晃動的帳壁上,如同兩隻困於羅網的巨獸。
案几上,攤開的幾卷簡牘墨跡猶新,皆是關於河洛、河東之地近況的密報。
人類最大的恐懼,就是對於死亡的恐懼。而在這一種死亡恐懼之中,還有一部分是因為『未知』……
不知道什麼時候死,也不清楚為什麼死。
就像是現在,曹操和荀彧知道他們要面臨生死抉擇,一樣會產生恐懼心理。
尤其是當曹操覺得斐潛像是一個『掛壁』一樣,什麼都能搶在前面的時候,除了恐懼,也有些憤怒。
憑什麼?!
『主公……』荀彧緩緩的說道,『驃騎之制,乃循民意也……關中之民,與山東之民,多有不同……』
民心,在不同階段,不同立場的人嘴裡,代表都是不同的……
『民意……』曹操愣了一下,沉吟起來。
『關中之民,因驃騎之制,得以喘息。』荀彧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些喟嘆,『其制之要,在於授田以安身,輕徭以養力,薄賦以蓄財。農人耕耘者,莊禾多納存;工匠技藝者,官府購其物;乃至商賈,亦得商會之統御,有序買賣,不抑其利。是以民心稍定,各安其業,雖經戰亂,元氣漸復。此非驃騎有通天之能,實乃其政令所向,以民力為根本,令耕者有其盼,勞者得其償,故民樂為用,趨之若鶩。』
曹操眉頭緊鎖。
道理簡單麼?
簡單。
但是……
『反觀山東……』荀彧的聲音更沉了幾分,帶著深深的無奈與痛切,『豪強並起,膏田滿野。小民所擁之田,十不足一,卻賦稅徭役依舊,不減反增!豪族借天下之亂,或隱匿人口,或轉嫁負擔,層層盤剝,敲骨吸髓。州縣官吏催逼,如狼似虎,稍有遲緩,便枷鎖加身,破家充役者不可勝數!青壯或死於沙場,或疲於轉運,田野荒蕪,十室九空。婦人孺子,亦不得安生,凍餒而死者枕藉於途……此情此景,主公……主公亦是多有喟嘆……』
『……』曹操沉默。
沒錯吧,老曹同學的千里無雞雞。
失其民者,終將失天下。
大漢原本也是立足於『民』的,漢文帝制定的政策,就是為了天下百姓修生養息……
但是後來就偏向於『士』了……
而且越來越偏,到了現在,便是積重難返,難以回頭了。
荀彧頓了頓,『此外,關中治所左近,尋常佃戶之子,竟有入蒙學識字者……其軍中士校,亦以文墨為要……此乃移風易俗之變也,山東之地……恐難行也……』
曹操點了點頭,『守山,青龍……嗯!昔日古今之爭,山東中原以為不過就是經書之論,讖緯之辯而已……呵呵,哈哈哈,好手段啊!』
荀彧默然。
曹操濃眉緊鎖,『吾當年行屯田,抑兼併,欲解黎庶倒懸……然豪強如百足之蟲,盤根錯節……』
他想起兗州、豫州那些表面恭順、暗地掣肘的世家,想起推行度田時遭遇的層層阻力,不由得嘆息了一聲,『吾需其糧秣,需其子弟為官佐,需其門生故吏維繫州郡……此乃山東死結!』
荀彧也是嘆息,『豪強視佃戶為私產,如豢牛羊,豈肯輕放?吾等若是行驃騎之法,恐未及推行,便是天下大亂。』
曹操眼中閃過些許複雜神色,『然……此等難題,斐子淵卻是解了!』
曹操撫掌,像是在給斐潛喝彩,『細究其「新田政」,其狠厲之處,在於清丈田畝,重定戶籍,凡隱匿之田、逃匿之口,盡數收歸官有。日依附豪強之佃奴,今為官家之屯戶……』
『此策,固然絕非仁政,乃刮療之猛藥也……』曹操說到此處,微微搖了搖頭,『早先以為……然如今觀其倉廩之豐、丁口之壯、軍械之利……ε=(ο`*)))唉……』
帳內陷入沉寂,只有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荀彧沉默許久,或許是為了安慰,也或許是為了表示還有希望,他又給出了另外一個『答案』,『明公,臣以為……如今驃騎田制,之所以能推行,在於……「地廣人稀」是也……』
曹操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地廣人稀」……好一個「地廣人稀」……』
沒錯,地廣人稀。什麼『人』稀?
荀彧沒有明說,但是意思也算是表達無誤。
曹操大笑,也同樣不是在笑荀彧,而是在笑眼前這荒誕而絕望的處境。
他麾下最忠誠的謀士,其根基之地也開始不穩了。
曾經支撐他爭霸天下的柱石,現如今正在瘟疫、飢餓和斐潛那該死的『種田』方略下,從內部開始風化、動搖。
『治大國,如烹小鮮。』曹操顯得有些疲憊,用手揉了揉額頭,『吾欲治其亂,卻受制於灶台之腐朽,舊釜之糾纏……而斐子淵……另起爐灶啊……』
理解歸理解,但是眼下要做的,卻不是光理解就能夠逆天換命的,依舊需要做出實際的行動。
曹操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他必須做出抉擇,一個無比艱難,卻可能關乎存亡的抉擇。
是傾盡全力,在瘟疫徹底擊垮大軍之前,在後方士族離心離德之前,賭上最後的本錢,向南線驃騎軍發動一場猛攻?
還是……
『今後錢糧,恐怕是難了……』
曹操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疲憊。
他剛剛下達了向潁川、汝南再次加征糧秣和抽調後備兵員的嚴令。
但命令是一回事,執行是另一回事。
地方塢堡緊閉,士紳以『流民四起,恐有民變』、『存糧自保』為由,對郡府的徵調令陽奉陰違,派出的征糧吏甚至遭到不明身份的鄉勇驅趕。
徵調來的數目杯水車薪,遠不及損耗之速。
兵員也是應徵者寥寥,即便強行抓來的丁壯,看著營中地獄般的景象,眼神里也只剩下麻木和死寂。
潁川,這個他引以為傲的鄉梓,人心已如潰堤之水。
『明公,』荀彧的聲音乾澀,『潁川……恐已不堪重負。強行征斂,恐……恐生肘腋之變。』
就算是豫州潁川毛多肉厚,也擋不住只在一個地方薅啊!
現在都薅禿了!
關鍵是斐潛在河洛『種田』的信報,如同一張無形的告示,貼在每一個豫州士族的心頭……
以前反對斐潛,是因為反對斐潛的新田政,但是眼瞅著曹操不行了,若是再跟著曹操,這些士族就難免擔心在被曹操榨乾最後一滴骨血的同時,連著原本的土地也化為焦土……
而驃騎提出的三檔投降待遇,也讓這些人心中嘀咕。
上檔風險太大,下檔虧得太多,中檔應該剛剛好。
所以在驃騎軍到來之前,如何最大程度的保全資產,以期後效,自然就是這些『人』心中的最為緊要的事情了。
至於曹操的輸贏成敗,與他們何干?
對於荀彧的陳述,曹操沒有立刻回應。他閉著眼,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他知道荀彧說的是事實。繼續壓榨下去,不等驃騎打來,內部就可能先崩潰。
必須要給予豫州,潁川,甚至更為廣大的山東區域的士族家族一些『希望』。
雖然曹操取得了在嵩山線的一定勝利,但是這不夠!
曹操深深的吸了一口雞汁豆腐乾,『彼有新灶,吾有舊釜。舊釜雖朽,然亦可烹!新灶雖良,然斷其薪,未必不能一戰!尋得此薪,自可破其新灶!』
荀彧他知道曹操所說的『薪』是什麼——
也就是荀彧說得『地廣人稀』!
是在新田政推行中積累的矛盾,是那些被剝奪了特權的舊豪強心中潛藏的怨恨,是快速擴張下可能出現的管理疏漏,甚至是斐潛本人離開中樞後各部協調可能產生的縫隙。
這將是他們最後的機會,在越來越強大的驃騎軍徹底覆蓋中原之前,他們必須卡住其戰車的車軸,抽出灶底的薪火。
理論上確實是如此,可是他們還能抓住這機會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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