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0章 千夫曳鐵征途險,朽轍難承新鼎重(2/2)
『廢物!換車!』
軍候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氣急敗壞地吼道。
第二輛牛車被拉了過來。
士兵們更加小心翼翼,甚至找來更多木樁墊在車板下加強支撐。
火炮再次被抬起,緩緩放下……
『嘎吱……』
『砰!』
這一次,車軸沒斷,但承載車板的木質大梁卻承受不住這恐怖的集中負荷,發出一陣呻吟後,轟然斷裂!
火炮再次重重地砸在地上……
現場一片死寂。
曹軍士兵們看著地上那兩輛報廢的牛車和依舊躺在地上的沉重鐵疙瘩,眼神中充滿了麻木和事不關己的冷漠,就像是他們只是曹軍當中的螺絲釘,哪裡需要出力他們就出現在什麼地方。而螺絲釘會有腦子麼?
個隨軍的工匠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那斷裂的車軸和大梁,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看看軍候那張鐵青的臉,又看看周圍沉默的士兵和軍官,最終把話咽了回去,默默地低下頭,甚至還有意無意的往人群當中縮了縮。
說了又如何?
建議又能怎樣?
搞不好說了,建議了,還會被當成是嘲笑某人,按照尋畔滋事的罪名抓起來。
就算是沒被抓起來,也有可能會被指認去做事——然後必定做不好。因為其他人未必願意多幹活。干好了建議的人升官發財,他們幹活的能得到什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軍候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圍著火炮轉了幾圈,又是踹那報廢的牛車,又是呵斥士兵無用,卻始終想不出切實可行的辦法。眼看天色漸晚,再拖下去恐生變故,他只能硬著頭皮,帶著一臉惶恐,再次的向正在臨時營帳中審閱傷亡名單的荀彧匯報。
『令,令君……』李軍候的聲音帶著哭腔,『那……那鐵炮實在太沉了……卑職……卑職已試過兩輛牛車,車……車軸都斷了……實在……實在無法裝運啊……』
荀彧放下手中的竹簡,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
如果目光能殺人,李軍候現在估計身上不止七竅了。
沉默所形成的無聲的壓力幾乎讓李軍候窒息,大顆大顆的汗珠滴落,也不敢擦拭。
片刻之後,荀彧起身,再次來到了『災難』現場。他看著地上兩輛報廢的牛車,斷裂處新鮮的木茬如同嘲諷的嘴巴,他也看著那兩門沉默卻無比沉重的鐵炮,也同樣看到了周圍士兵麻木的臉,工匠躲閃的眼神。
一股深沉的疲憊和荒謬感湧上荀彧的心頭。
運這兩門火炮,似乎比攻打鬼哭隘還要難!
山東中原這層層迭迭的僵化、推諉、無能,如同無形的枷鎖,束縛著一切,也捆綁著荀彧的手腳,迫使他必須停下對於戰局戰略的思考,而轉入這種沒有多少價值,卻偏偏不得不做的瑣碎之中。
有價值麼?
沒價值麼?
這一條路,是大漢山東三四百年來,自己選的……
荀彧走到一輛還算完好的牛車旁,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單薄的車軸和結構,又看了看地上火炮的粗壯炮身。
一個想法很快的就在他腦中成形。
『你,你,還有你們幾個,』荀彧指著那幾名低頭不語的工匠,他又指向幾名看起來還算機靈的士兵,『立刻動手!拆掉這兩輛廢車的車軸!再找輛完好的牛車過來!』
眾人不明所以,但不敢怠慢,立刻動手拆卸。
荀彧拿過一柄長槍,旋即用槍尾在泥地上畫著簡圖,『將取其中三對最粗最結實的車軸,加固到一輛牛車的底盤之下!三對車軸,並行排列!間距要均勻!車板用拆下的厚木板加厚、加固!繩索綑紮結實!快!』
命令清晰而具體。
工匠們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和驚訝,荀令君竟也懂這些?
他們不敢再遲疑,立刻和士兵們一起動手。
叮叮噹噹的敲打聲,繩索拉扯的吱嘎聲,再次的響起。
這一次,在荀彧的親自設計和監督下,一輛擁有三對粗壯車軸,並且車板被多層厚木板加固,用繩索鐵箍綑紮得如同粽子般的『超級牛車』被改造出來。
雖然醜陋笨重,但結構強度大大提升。
火炮被小心的挪上了牛車,車軸發出沉重的呻吟,車身明顯下沉,但終究是撐住了,沒有斷裂!
眾人都歡呼起來……
唯獨只有荀彧依舊面無表情。
荀彧看著牛車在士兵的驅趕和扶持下,極其緩慢地開始移動,終於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這口氣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無奈。
為了運回這兩門殘破的火炮,他耗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還消耗了原本就不多的時間。
大漢山東舊有的龐大體制下根深蒂固的僵化與低效……
軍校士官只知推諉塞責,瞞上不瞞下;工匠空有技藝卻不敢發聲;普通兵卒冷漠麻木,只求自保。
原本應該是可以四門火炮都保存下來,但是現在只剩下了兩門,而且如果不是荀彧親自指點督辦,或許連這兩門火炮都未必能夠運輸成功。
這或許比戰場上明刀明槍的敵人,更加令人心寒和無力。
車輪在泥濘中碾出深深的車轍,吱吱呀呀地向著曹軍大營的方向緩緩移動。
荀彧站著,看著那遠去的笨重車影,心中五味雜陳。
鬼哭隘拿下了,火炮也運回去了。
但是這通往河洛的道路,似乎並未因此變得平坦,反而顯得更加崎嶇而漫長。
甚至是……
越發的遙遠。
麻煩的事情,就像是葫蘆娃,來了一個,還有一個,解決一雙,還有其他。
火炮才剛剛運走沒有多久,棘手的事情就再次來臨。
司馬懿接連在飛狐堡鬼哭隘戰敗,不得不退守太谷關。
這可以算是曹軍取得的重大戰果,也算是重新在嵩山戰線上獲得了部分主動權,但大漢山東整體體制麻木僵化的問題,不僅僅體現是在運輸環節……
夏天悶熱的風掠過嵩山余脈,裹挾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一種不易察覺的衰敗味道,吹進了曹軍連綿的營寨。
飛狐堡的勝利餘燼尚未完全冷卻,新的陰雲卻已沉重地壓在曹軍的頭頂。
雨水浸泡過的土地尚未乾透,營帳之間泥濘不堪。
自飛狐堡撤回的士兵,許多人的衣甲縫隙里還殘留著泥漿,疲憊不堪地倚靠在簡陋的營棚下。
沒人管這些,也沒有人去在意。
畢竟對於大漢山東來說,普通的兵卒百姓,就是個數字而已。
最初幾日只是零星的幾聲咳嗽,混雜在傷兵的呻吟中並不起眼。
然而,不過旬日,咳嗽聲便如同蔓延的野草,此起彼伏地在各個營區響起,聲音變得粗糲、沉悶,帶著撕裂胸腔般的痛苦。
低燒、寒戰、四肢酸痛的症狀開始在士兵間悄然擴散。
出了問題,先瞞著。
等小問題變成了大問題,實在瞞不住了,才開始走流程……
於是,到了此時此刻,一切都棘手了起來。
醫師們焦頭爛額。
有限的草藥儲備在急劇消耗,煎煮的藥味混合著汗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穢氣,在營地上空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濁流。
醫師很努力,但他們能做的有限。他們既沒有辦法去號令軍候曲長,更不可能將有效的辦法強制讓兵卒執行。
山東之地總是不缺乏對於他人行為指指點點的人,但是一旦輪到他們自己去做,便是立刻閉嘴當做自己很忙,沒空沒聽見,也不清楚不知道不了解,然後忘不了補充一句,別整天指責他人,指責他人先想想自己,若某要真去做,肯定比某某某要更好。
所以,對於醫師指手畫腳的人也不少,一會兒要求醫師做這個,一會兒又表示醫師沒做好那個,等有醫師表示是傷寒瘟疫,要隔離,要立刻按照瘟疫的辦法來進行救治的時候,便是立刻閉上嘴,塞住了耳朵。
同時還將第一個提出『瘟疫』二字的醫師收監了。
別問為什麼,問了就是尋畔滋事。
然後,傷寒病症就開始蔓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