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2章 黍稷重穋(2/2)
幸運的是,漢代比後世,會有更多自然植被,一些臨近人類的山林也沒有像是大辮子朝一樣光禿禿露出腦門,地表溫度還不算高到能煎雞蛋;但同樣不幸的是,因為叢林植被多,所以蚊蟲也多……
雨停了之後,雖然泥濘的道路漸漸恢復了硬結,但是曹軍營地內的病患,不僅是沒有因為時間的推移而減少,反倒是增多了。
畢竟荊州靠近雲夢澤啊……
在野外,被蚊蟲咬得多了,患瘧疾的概率也就高了。
曹操等中上層的統治者,當然有艾草等驅蟲草藥,可以驅趕蚊蟲,但是曹軍下層的普通兵卒,哪有什麼辦法配備周全?
疫病,宛如無形的陰影,籠罩著曹軍大營。
咳嗽聲已不再是零星的伴奏,而是匯成了一片壓抑的、令人心悸的背景音浪,從各個病患營區連綿不斷地傳來。
醫官奔走的身影愈發倉促,卻難掩眉宇間的絕望。
草藥幾近耗盡,而病倒的士卒數量仍在攀升。
而且關鍵是幾種混合病症,在一開始的時候沒有得到有效的控制,瀰漫而開的時候就算是真的神醫來了,也一樣是無法說壓制就能壓制下來。
營中瀰漫著汗臭、穢物與濃重藥汁混合的污濁氣味,連原本用來生火做飯的煙氣都被壓了下去。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一名風塵僕僕、面色蠟黃的細作被秘密帶入了中軍大帳。
細作帶來不是軍情,而是民情。
只不過不是山東的民情,而是河洛的……
他們好不容易和河洛的細作聯繫上,但是帶來的消息,卻不是什麼好消息。
『……丞相,河洛……雒陽周邊……』細作頭目的聲音充滿了疲憊,以及恐懼,顯得嘶啞而低沉,『細作親眼所見,其在伊洛、弘農之地左近,正驅使流民、降卒,讓官吏兵卒協助……大量墾荒復耕!』
帳內燭火跳動,映照著曹操驟然凝固的表情。
荀彧猛地抬頭,素來沉靜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
『還在河洛?!復耕?!』曹操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此時?!此地?!』
查探驃騎軍動向,是曹操一直以來的最為期盼的消息,但是這個消息……
並沒能讓曹操覺得輕鬆,而是感受到了更大的壓力。
『千真萬確,丞相!』
細作頭目以為是曹操不相信他的查探消息,伏地不敢抬頭,『河洛殘破之地,如今田壟漸開,水渠在修。驃騎軍吏分發農具、糧種,嚴令各部不得擾民……更有……派遣兵卒軍校,在屯田周邊協助建設,修復水利……』
細作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著什麼,然後聲音壓得更低,『屬下經過新鄭之時……聽聞,聽聞傳言……說驃騎在河內新占之地,已推行其「新田政」。雖其田政,尚未至冀州,然其安撫流亡、招引士庶回鄉之舉,已是令人心浮動……屬下……屬下探聽到,不少士族子弟……私下議論……』
細作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過。
瘟疫和糧荒是壓在曹軍士卒和底層民夫身上的巨石,而這來自河洛的情報,像是又加上了一塊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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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的政治統治『根基』很有意思,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掌握著地方資源、維繫著統治秩序的士族豪強。
荀彧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土地!
按照驃騎軍的『新田政』,這些河洛的『無主』土地現在被分給了降兵和流民!
經過十年的屯田耕作之後,這些河洛的降兵和流民就會變成自耕農!
而河洛原先的土地所有者,在驃騎告示期間沒有進行土地所有權的登記,即便是等戰爭平息之後再拿著所謂的田契找上門也是沒有用了……
這些地方的鄉紳豪強,不怕土地荒蕪,人口流散,因為土地荒蕪了,地依舊在那邊,人口流散了,對於他們來說百姓就像是草芥,今年死了一批明年還會生長。他們唯一害怕的,就是失去手中的土地!
斐潛這一手,不攻城,不掠地,卻直指人心。
他不僅在恢復生產以圖長久,更是在向天下士族傳遞一個清晰的信號,歸附驃騎,土地尚可保有,秩序尚可恢復,甚至可能在新政下獲得某種延續。
如果不歸附……
之前還有山東之人叫囂著要打滅斐潛,可是現在呢?
驃騎軍到一地,便是屯田,推動田政!
這比單純的軍事威脅,更令人動搖心志……
『議論什麼?』
曹操的聲音冰冷,目光如刀鋒一般掃過了細作頭目,然後在荀彧身上一掃而回。
細作渾身一顫,頭顱越發的低垂,『議論……議論說……驃騎雖行新法,然……然若真能保其田畝之實,免於戰火流離,這般……這般……』
細作頭目不敢說什麼『曹軍敗相已露』、『天下恐生變化』等言論,只能含糊帶過,『……如今局勢之下,亦非……不可接受之選……更有甚者,言及潁川、汝南等地,若曹公久持於此,恐……恐亦難免步河洛後塵,淪為戰場……』
『夠了!』
曹操一拍桌案。
帳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之中。
只有營帳外那長一聲,短一聲,似乎是永不停歇的咳嗽聲,仿佛在嘲笑著帳內人的掙扎。
荀彧朝那個細作頭目揮了揮手,細作頭目如蒙大赦,急急撅著屁股退下。
曹操深深的吸了一口汝南牛肉湯。
他忽然想明白了。
斐潛根本就沒打算立刻在嵩山與他決戰,也沒急著去吞下冀州那個『誘餌』。
這個驃騎大將軍,像一名冷靜的獵手,一面用司馬懿、廖化等部在南線纏住他的手腳,消耗他的精銳,一面卻在他身後,在他剛剛丟失的河洛廢墟之上,播撒著名為『秩序』與『生產』的種子,散步出讓山東士族瓦解鬥志的『疫病』!
就像是現在曹營之中的疾病一樣,雖然不至於立刻就陷入死亡,但是每一天都在侵蝕著他賴以生存的根基!
這比驃騎大軍壓境還要更可怕!
這是赤裸裸的陽謀!
這就是驃騎慣用的伎倆!
『好一個斐子淵啊……』
曹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愚弄的暴怒,更有一種深沉的無力感。他耗費心血,甚至不惜以兩線為餌料,北面捨棄了溫縣,然後自己調動大軍南壓,想要畢其功於一役,結果對方的主力竟在後方優哉游哉的……
在種地?
這仿佛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得曹操頭臉都有些發脹,有些生疼。
自己這邊,士卒在病痛中哀嚎,糧草在泥濘中損耗,連原本應該是最堅定支持者的汝南豫州等地方士族,心思都開始浮動,盤算著如何在可能的變局中保全自己的田產根基!
而驃騎大將軍斐潛,竟然有閒心開荒種地?!
『文若,』曹操猛地轉向荀彧,眼神銳利得幾乎要穿透對方,『潁川方面,糧秣轉運,近來可有阻滯?地方士紳……可還盡力?』
他問的是糧秣,盯著的卻是荀彧的眼睛,似乎是想要從荀彧的眼神裡面看出那些『私下議論』,是否已影響到了他的實際行動能力。
荀彧心頭一震。
他太清楚潁川鄉梓的情況了。
前幾日已有族中子弟書信隱晦提及鄉里觀望情緒漸濃,籌措糧草比以往更為艱難,阻力並非來自郡守,而是源於那些莊園塢堡的主人,他們開始以『存糧以備不測』、『流民需賑濟』等理由推諉拖延。
他本欲待私下先通氣解決了這個問題之後再報,此刻被丞相點破,只得苦澀地微微垂首:『回丞相……潁川郡守確已竭盡全力,然鄉野之間,籌措轉運,較之以往,確實有些遲滯……恐是人心浮動,各有思慮所致。』
『各有思慮……』
曹操微微點了點頭,重複著這四個字。
還好,荀彧沒有選擇隱瞞,也沒有迴避,這種態度讓曹操稍微有些放心。
片刻之後,曹操看著荀彧,『為何這斐子淵……竟可如步步搶先……令你我束手束腳,舉步維艱?』
荀彧沉默了一會兒,給出了一個以往他想不到,或者說他想到了,但是他並不願意承認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