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8章 君子秉心(1/2)
類似的情景在潁川各地上演。
加征的額度層層加碼,從郡守到縣尉,從倉吏到里正,每一層都張開了一張無形的網。
征糧簿冊上的數字被隨意塗改,以『損耗』、『陳糧折價』等名目中飽私囊。
真正能運抵前線的糧食,數量未必真能補上那前線所需的缺口,不過質量卻每況愈下。
摻雜著沙土,以及一些霉變穀物的『軍糧』,被麻木的民夫推拉著吱呀作響的輜重車,運往曹軍大營。
更有甚者,一些膽大包天的胥吏,借著『嚴查通敵』的尚方寶劍,將矛頭對準了稍有積蓄的富戶或看不順眼的商賈。
當然,大多數倒霉的,都是中層的富戶商賈。
頂層的那些,胥吏是不敢輕易碰的。
一頂『通驃騎細作』的帽子扣下來,便是傾家蕩產的下場。
抄沒的『贓物』大部分進了私囊,少部分劣質的才充作『罰沒物資』上繳。
潁川郡內,一時間怨聲載道,風聲鶴唳,人心離散。
就在這個時候,荀彧持著曹操的符節,帶著一隊精幹的校事官前來的消息,如同一陣疾風掠過潁川這死水池塘。
那些原本在征糧、盤剝中如魚得水的胥吏們,瞬間收起了獠牙,換上了一副憂國憂民,勤勉奉公的面孔。
在通往潁川的官道上,原本被衙役欺凌驅趕,如同驚弓之鳥的鄉民,忽然發現路邊支起了一個簡陋的粥棚。
穿著嶄新皂衣的衙役們,臉上掛著前所未有的,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僵硬的和善笑容,敲著鑼吆喝道,『曹丞相,荀令君體恤民艱,開倉放賑!父老鄉親們,快來領碗薄粥,暖暖身子!排好隊,莫擠莫擠!』
大釜內翻滾的確實是稀粥,膽清澈得能照出人影,米粒稀疏可數。
只不過,比起前幾日枷號示眾、家破人亡的慘狀,這已是難得的『恩典』。
鄉民們麻木地排著隊,眼神中並無多少感激,只有深深的疲憊,以及對未知的恐懼。
他們不知道這粥棚,什麼時候就出現在路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縣衙里,原本堆滿劣質『軍糧』的庫房,一夜之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倉曹掾史帶著手下,滿頭大汗地將一些真正能入口的陳年舊粟搬到了顯眼位置。
他對著帳房小吏厲聲叮囑:『快!把之前那些帳目……統統重做!該抹平的抹平,該分攤的分攤!征糧的數目,就按郡守大人最初公文上的寫,多一斗都不許有!記住,我們是按章辦事,絕無私心!』
某個曾構陷富戶的里正,此刻正跪在縣尉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大人!小的糊塗啊!之前是看鄉親們實在艱難,一時心軟,才收了那富戶幾斗米,想著替鄉親們添補遮掩一二……小的知錯了!小的這就把贓物……不,是那富戶的「自願捐獻」如數上交!求大人看在小的平日還算勤勉的份上,在令君面前美言幾句……』
縣尉板著臉,一副大義凜然,『哼!身為里正,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念你尚知悔改,主動交代,主動上交……暫且記下你這頓板子!待令君巡查過後,再行處置!滾下去,把鄉里那些流言蜚語都給我壓下去!若讓令君聽到半句鄉間怨言,唯你是問!』
……
……
荀彧的巡查開始了。
他輕車簡從,深入鄉里。
但是他周邊都是護衛,都是『碰巧』而來的地方官吏。
他所到之處,看到的是『秩序井然』的粥棚,聽到的是縣吏們痛陳『征糧不易,然為國分憂,不敢懈怠』的慷慨陳詞,翻閱的是『清晰明白、分毫不差』的帳冊。
他甚至親自走訪了幾戶『曾受委屈』的富戶,富戶們面對荀彧的垂詢,眼神閃爍,最終也只是含糊地說:『些許誤會……已經解決了,勞煩令君掛心。』
富戶商賈怎麼敢說實話?
荀彧雖然貴為令君,也算是大漢朝堂之內屈指可數的頂層人物,確實如果說了實話,多少會暢快人心,處決一些官吏,但是往後呢?
難不成這些富戶商賈可以一輩子跟著荀彧走?
但荀彧何等人物?
那些臨時搭建,搖搖晃晃的粥棚……
那些鄉民眼中深藏的恐懼……
那些帳冊上過於『乾淨』的筆跡……
那些縣吏匯報時過分流利的言辭……
還有富戶們欲言又止的惶恐……
這一切都如同蒙在明鏡上的灰塵,清晰可見。
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大戲。
他抓人。
依據校事官秘密查訪,以及小部分鄉民隱晦提供的線索,他雷厲風行地處置了幾個撞在槍口上、民憤實在太大、證據相對確鑿的胥吏……
比如富樂縣那個枷號老農的縣尉。
但是罪名不是『苛捐雜稅』,而是『苛虐百姓』。
以及那個索賄最明目張胆、被多人指證的倉曹掾史。
但罪名不是『收受賄賂』,而是『挪用軍糧』。
咔嚓,咔嚓。
王縣尉,李倉曹。
人頭落地,血淋淋地掛在城門示眾。
此舉引得潁川官場震動,人人自危,但震動之後,是更深沉的潛流涌動……
倖存的胥吏們私下裡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見沒?令君抓的是出頭鳥,是鬧得太兇、吃相太難看的那幾個。』
『只要咱們手腳乾淨點,帳做平點,別鬧出人命官司,別讓刁民聚眾鬧事,令君又能奈我何?』
『是啊,他抓得完嗎?這潁川上下幾百號人,難道都殺了?大軍還等著吃飯呢!離了我們這些跑腿的,誰來征糧?』
『忍幾天,熬過去!等令君回潁陰復命,這潁川的天,還不是咱們的?』
於是,在荀彧巡查期間,一切似乎都『好轉』了。
粥棚勉強維持著,征糧暫時按『規矩』進行,沒有新的枷號,沒有新的抄家,但那種深入骨髓的貪婪,並未消失,只是暫時蟄伏,等待著荀彧離開的號角聲吹響。
……
……
荀彧站在陽翟城頭,望著這片看似平靜下來的土地,眼神疲憊而沉重。
他抓了幾個蠹蟲,殺雞儆猴,暫時壓制了最惡劣的暴行。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無法滌盪這積重難返的污泥。
大軍在前,他不能、也沒有時間徹底掀翻整個潁川的官僚體系。
他能做的,只是用雷霆手段,勉強為這片土地續上一口不至於立刻斷掉的氣,用稀薄的漿糊,勉強延緩那最終崩潰的到來。
之前,只需要幾個校事郎,就可以掀起一片腥風血雨,震懾一大片的區域,而現在呢?
他親自來了!
大漢二千石!
堂堂尚書令!
可……
又是如何?
早些年,他可以說,再等等,要相信後人的智慧……
可是現在呢?
他堂堂尚書令,潁川代表,到了潁川地面上,看到的,遇到的,又是什麼?
然後他居然要配合這些蠹蟲演戲!
恥辱啊……
後人的智慧……
哈哈!
之前不解決,一味的拖延推諉,那只會越來越爛,越來越無法收場,直至轟隆一聲……
荀彧望著下方那片被暮色籠罩的田野。
遠處,幾縷炊煙稀薄地升起,像是這片苦難土地上最後一絲微弱的呼吸。
巡視啊,巡視,也就是巡視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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