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8章 君子秉心(2/2)
巡視啊,巡視,也就是巡視而已了……
那些臨時搭建的粥棚、那些堆砌整齊的『帳冊』、那些縣吏們恭敬而虛假的匯報,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他早已疲憊不堪的心防。
在巡視的途中,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農,在荀彧隨從的默許下,顫巍巍地靠近。他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多少對『大漢良心』的希冀,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麻木。
老農喉嚨里發出不成調的嗚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是不停地磕頭,額頭撞擊著堅硬的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很快便滲出血來。
荀彧認得這老農。
老農曾經是荀氏的佃戶,也為了荀氏貢獻了一生的勞力,在當年荀氏遷移的時候外放出去了。
現如今,老農的兒子因抗拒加征被打得奄奄一息,生死未卜。
一股強烈的悲憫和無力感瞬間攫住了荀彧。
他幾乎要伸出手去攙扶,幾乎要脫口而出:『老丈請起!彧定為你做主!苛待爾等之蠹蟲,必將嚴懲不貸!』
但這話到了他的嘴邊,卻像被無形的巨石堵住。
他不能說。
他眼前閃過的是曹軍大營里曹操緊鎖的眉頭,是在他案頭堆積的『催糧告急』文書,是地圖上犬牙交錯的戰線,是襄陽城下苦苦支撐的曹仁,是軍中悄然蔓延的傷寒疫情……
還有,那些剛剛被他砍下頭顱懸掛示眾的胥吏背後,那張盤根錯節、深不見底的網。
他殺了幾個出頭鳥,已是極限。
他不敢為這老農伸張正義。
他害怕。
害怕一旦徹底掀開這口沸騰著怨毒與腐敗的巨鍋,那洶湧的民怨會瞬間衝垮潁川本已岌岌可危的秩序。
憤怒的鄉民如被有心人煽動,衝擊縣衙,焚燒倉廩……
那些胥吏,那些他明知還在暗處貪婪窺伺的蠹蟲,他們會在秩序崩塌前瘋狂地銷毀帳冊,焚毀存糧,甚至直接對百姓舉起屠刀,搶奪最後一點賴以活命的種子和口糧!
那時,潁川將徹底糜爛,成為前線大軍背後無法癒合的毒瘡,甚至可能引爆整個豫州的動亂。
面對糞坑,他妥協了。
他承擔不起炸了的後果。
為了所謂的大局,為了那渺茫的勝機,這老農的冤屈,這無數鄉民的苦難,只能暫時被壓下,成為『必須』付出的代價,成為沉默的『犧牲』。
他也不敢相信百姓民眾。
他深知百姓的苦難深重,也明白他們的憤怒和力量。
但這力量是雙刃劍。
在這信息閉塞、人心惶惶的亂世,誰能保證這力量不會被驃騎的細作利用?
不會被地方豪強裹挾?
一旦失控,反噬的將是整個曹氏的根基。
在荀彧的骨子裡,他終究是舊秩序的代表。
他信奉的是自上而下的『教化』與『治理』,他無法想像,也缺乏勇氣去信任和依靠那些衣衫襤褸、目不識丁的泥腿子們,去打破、去重建。
他害怕混亂甚於害怕腐敗。
他只能選擇維護那個他熟悉的、哪怕已千瘡百孔的舊框架,寄希望於未來局勢穩定後再徐徐圖之。
他只能顧及眼前的苟且。
『破而後立』?
那需要何等的氣魄、力量和對未來的清晰藍圖?
曹操年輕時,或許有『破』的狠辣,但未必有『立』的耐心,以及符合荀彧理想的藍圖。
而荀彧自己,身處這風雨飄搖的亂局中心,背負著維繫這艘破船不沉的千斤重擔,他早已心力交瘁,已經沒有了『破』的氣力。
他看到了潁川的病根,看到了如同整個陳舊大漢的根深蒂固的腐朽貪婪,但他沒有破釜沉舟的勇氣,也看不到破之後,能更清明的『立』。
他只能像一個裱糊匠,用『殺雞儆猴』和『開倉賑濟』這兩張薄薄的紙,勉強糊住那不斷擴大的裂痕,祈求它能支撐得久一點,再久一點,至少能熬過眼前這場決定生死的戰爭。
所以,荀彧最終只是嘆息,沒有再看地上那還在磕頭的老農,目光投向更遠處沉入黑暗的田野,聲音低沉而疲憊,對身邊的親隨道:『去……給這老丈……拿兩斗米……』
兩斗米,換老農畢生的奉獻。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恩典』,一種帶著巨大愧疚和無力感的『施捨』。
這微薄的兩斗米,既無法填補老農失去兒子的傷痛,也無法改變潁川的現狀,甚至無法真正解決老農眼前的飢餓。
只是一種象徵,一種荀彧對自己內心道德困境的蒼白交代。
這位被世人譽為『王佐之才』的荀令君,此刻只是一個被舊制度深深束縛,無力回天的囚徒,眼睜睜看著自己理想中的秩序,在現實的泥沼中一點點沉淪。
他維護了大局,卻親手埋葬了心中的道義。
這份清醒的痛苦,遠比潁川的夜色更加沉重。
他年輕時所宣揚,所提倡,所遵行的君子四德,現在看來,已近越來越遠了……
……
……
當荀彧的車駕消失在通往潁陰的官道盡頭,揚起的塵土尚未落定,陽翟城內壓抑的氣氛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鬆弛。
風頭過去了!
當夜,城中最豪奢的酒樓『醉仙居』頂層雅閣,燈火通明,絲竹悅耳。
被荀彧雷霆手段嚇得噤若寒蟬數日的潁川郡大小官吏、地方豪強代表們,此刻濟濟一堂,推杯換盞,空氣中瀰漫著酒肉的香氣,眉眼之間跳動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得意。
『諸位!諸位!靜一靜!』
郡丞紅光滿面,端著酒杯站起身,聲音洪亮,哪還有半分在荀彧面前那副戰戰兢兢,憂國憂民的模樣?
『令君仁厚,體恤下情,此番巡查,懲處了幾個不曉事的蠹蟲,實乃整肅吏治,為我潁川正本清源!我等當引以為戒,勤勉王事!』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席間眾人無不聽出了弦外之音……
風暴過去了,死的只是倒霉蛋蠢貨,現在大家活下來的,都安全了。
『郡丞大人說得是!』立刻有人高聲附和,『令君明察秋毫,只誅首惡,我等清白之人,自然無恙!來來來,共飲此杯,為令君安康,為丞相早日蕩平逆賊!』
觥籌交錯,一片喧譁。
一起喝酒,一起吃點心,大家都是一起的!
角落裡,幾個之前因荀彧巡查而被『暫時停職查看』的小吏,此刻正圍著一位實權人物,不停的獻媚。
實權人物拍著一個滿臉諂媚的小吏肩膀,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周圍人聽清:『老弟,委屈你了!這幾日在家好生歇著,權當休沐。令君日理萬機,哪會記得你這點小事?待過這一陣,前線糧草轉運順暢了,少不了你的位置!放心,該是你的,跑不了!』
那小吏激動得連連作揖:『多謝大人提攜!小的明白!小的明白!這幾日定當閉門思……思那個啥,絕不給大人添亂!』
另一邊幾位潁川本地的士族家主,如陳氏、鍾氏的代表,則顯得相對矜持些,但彼此交換的眼神中也充滿了盤算。
酒過三巡,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放下酒杯,聲音低沉地對旁邊人道:『荀文若此行,雖說也處置幾人,然其心中不滿,已是昭然啊……丞相之處啊,亦是艱難啊……』
旁邊人會意地點頭:『陳公所言甚是啊……這前線吃緊,後方……又如此不堪。荀令君投鼠忌器,不敢深究,然其心中豈無芥蒂?將來……秋後算帳,也未可知啊……』
『某曾聞關中驃騎,推行新田政,雖有抑制豪強之舉,然其法度森嚴,吏治清明,亦是事實。且其勢頭正盛……』
『陳公之意……』
『家中幾個不成器的子弟,與其在潁川無所事事,不如……遣去關中「遊學」。』老者說得輕描淡寫,『一來,可親眼看看那驃騎治下究竟如何,二來嘛……聽說關中長安,如今商賈雲集,甚是繁華……總是要找些事情,老待在家中,坐吃山空啊……』
『陳公高見!我鍾氏亦有此意。不過這盤纏還是少不了的……現如今潁川飛錢短缺……』
『飛錢短缺……金銀總是不缺的吧……金銀,何處不是金銀?』
『啊!陳公高見!高見!』
類似的決定,在潁川幾個根基深厚的士族大姓內部悄然達成。
荀彧那場看似雷厲風行,實則無可奈何的『整肅』,也讓這些人察覺到了危險的臨近。
數日後,幾支打著『遊學』、『行商』或『探親』旗號的車隊,低調地駛離了潁川,車輪碾過官道,朝著冀州的方向而去,他們在過了大河之後,就會轉向河內方向。
車隊裝載的,不僅有書籍、布帛等尋常物品,更有精心偽裝的金銀細軟、地契文書,以及家族中那些被視為『未來希望』的年輕子弟。
他們帶著家族複雜的期望和一絲對未知的忐忑,踏上了西行之路。
取經也好,求學也罷,實際上就是在轉移資產,謀求退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