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7章 謂我宣驕(2/2)
號令四。
令嵩山駐守鬼哭隘和飛狐堡的守軍保持對司馬懿營地的壓力,持續警惕,做出要進攻伊闕關的姿態,使其不敢輕舉妄動。嚴密監視其營盤變化,若有主力調動跡象,即刻來報!
號令五。
再次徵調一批糧草,作補充損耗,以及大軍後續迴旋作戰的儲備……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潁川周邊,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巡邏的曹軍兵卒明顯增多,通往各處的路口盤查森嚴,鄉亭之間風聲鶴唳。
幾支搜索隊被派入嵩山余脈,開始了拉網式的搜查。
但是顯然……
命令歸於命令,實際歸於實際。
曹操加強糧道護衛和肅清後方的命令,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潁川郡的官僚體系中激起了一圈圈渾濁的漣漪。
也就是漣漪而已。
這麼說或許不太妥當,但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是如此。
因為隨著曹軍號令的傳達,以及曹操離開了潁陰,對於在豫州的這些官僚來說,如今的糧道『損失』,卻成為了一個絕佳的平帳藉口,一個足以讓整個地方權力利益鏈條上下全興奮起來的好引子!
……
……
陳郡,富樂縣。
或許之前叫做扶平,或是扶樂?
反正這並不重要,畢竟叫什麼名字,並不是老百姓說了算。
就像是現在,要增收額外的賦稅,也同樣不是老百姓能決定的。
王朝的敗壞,制度的崩塌,並不是一蹴而就,也不是一天兩天,而是長期的,類似於雞毛蒜皮的一件件事累積起來的……
而在還沒完全垮塌之前,這艘腐朽的巨船,還能依據其慣性,向前滑行。
就像是大漢當下。
縣尉王奎,穿著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腰間佩帶象徵著權威的綬帶,革囊裡面揣著銅印,鼓鼓囊囊的像是他肚皮一樣的突出來。
他站在臨時搭起的木台上,仰著頭,透過下眼瞼掃視著台下的百姓。
在他身後是幾個按刀肅立的衙役,面無表情。
衙役是來保護縣尉的。他們是大漢的衙役,但並不是為了保護大漢,而是為了防備,或是鎮壓有可能出現的百姓騷動。
王奎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台下黑壓壓、衣衫襤褸的人群。
風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也吹得台下鄉民瑟瑟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王奎清了清嗓子,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官威,卻又巧妙地混雜著一絲『體恤』的腔調,『父老鄉親們!都聽真了!』
這一點,很有意思。
死了黃主簿,還有王縣尉。
大漢山東優秀傳統,代代相傳。
只要不被抄家滅族,那麼總歸是有機會一本萬利的……
王奎展開一份蓋著郡守大印的公文,煞有介事地抖了抖,『丞相大軍在前線浴血殺敵!為的是什麼?為的是保境安民,護佑爾等身家性命!然則!』
他話鋒陡然一轉,變得嚴厲,『逆賊猖獗,偷襲我軍糧道,致使前線將士口糧短缺!將士們餓著肚子,如何替爾等擋刀擋箭?』
台下一片死寂。
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嬰兒微弱的啼哭。
『值此國難當頭,匹夫有責!』王奎的聲音更加洪亮,目光掃視全場,仿佛在檢閱一群待宰的羔羊,『奉郡守大人鈞令,為解前線燃眉之急,特加征「戡亂安民助軍糧」!此乃爾等報效朝廷、保全桑梓之本分!』
底下總於是有了嗡嗡之聲,但是並不妨礙王奎宣讀那些令人窒息的細則。
每一句都像一塊巨石砸在鄉民心坎之上……
首先。
要『足額』。
『按丁口、田畝,在原定秋賦基礎上,再加征三成!一粒都不能少!』
上頭的上頭,只是徵收半成,畢竟上頭的上頭的官吏覺得,半成多乎哉,不多也,但是一層層加到了王奎這裡,就是三成了。
其次,要『安穩』。
『各家各戶,務必安守本分,不得聚眾喧譁,不得傳播流言,更不得滋擾生事!凡有妄議國策、煽動不滿者,以通敵論處!』
再次,要『體面』。
『爾等皆為大漢子民,值此存亡之秋,當知忠義廉恥!即便家中艱難,亦需籌措!縣衙體恤民艱,已曉諭各處,務必……務必……』王奎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最終憋出一個極其虛偽的表述,『務必確保無餓殍現於道途!若有餓死於道者,里正、保甲連坐問罪!』
王奎也清楚這種加派,必然會導致出現問題,但是不管是有什麼問題,都不能出現餓死人的難看場面,給上面添堵。
至於怎麼確保,那就是底下小吏,村正里正的事了,反正餓死的指標,是萬萬不能超的!
王奎話音剛落,一個老農再也忍不住,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發出悶響:『老爺開恩啊!去年收成本就稀鬆,年初徭役抽丁,家裡壯勞力都沒了……開春以來,野菜樹皮都快啃光了……又是要三成!還能去哪裡要這三成啊!這……這不是要老漢全家的命啊!』
王奎眼皮都沒抬,嘴角卻向下撇,露出了幾分兇相來,『本官可是代表了大漢,代表了丞相,代表了前線千萬兵將!若是什麼都是顧著自家,全想著自家如何,何來大漢之有?前線將士命在旦夕,爾等竟敢推三阻四?分明是心存怨望,惡意抵抗!』
一旁的衙役揮舞著手中的名冊,『丁口幾何,田畝幾許,簿冊上寫得清清楚楚!休想矇混!』
那老漢還在還在哭嚎,王奎卻已經不耐了,他眉頭緊鎖,不是因為同情,而是因為這哭聲和哀求破壞了他想要的『肅靜』和『體面』。
『聒噪!拖下去!枷號三日,以儆效尤!讓這些刁民看看,抗稅、哭嚎、擾亂秩序是什麼下場!』
衙役如狼似虎地撲上去。
里正村正們拿著蓋了戳木牘,像索命的無常一樣,開始挨家挨戶地踹門。
『王縣尉的令!三成!一粒都不能少!天黑前交到村口!』
『都老實點!別哭別鬧別扎堆!誰敢嚷嚷,枷號示眾!死了人?晦氣!自己悄悄埋了!不許聲張!更不許死在官道上!』
『想想辦法!賣兒賣女,賣房賣地,也得給我湊出來!上面要的是「無餓殍」!你要是餓死了,或者鬧出人命,連累的是老子!老子不好過,你全家都別想好過!』
一個里正對著面黃肌瘦、家徒四壁的農戶,指著好不容易湊出來的半袋癟谷和一小袋種子,厲聲道:『就這些?糊弄鬼呢?這點東西夠個屁的三成!』他眼珠一轉,看到農戶家徒四壁的房子,『你不行就把這房子賣了!湊錢抵糧!』
另一個村正則對稍有薄產的富戶軟硬兼施:『老哥,知道你也不易。可這「助軍糧」是死命令!你不帶頭,邊上人都看著呢!這樣,「周轉」一下……你先帶頭交了,後面麼,再「周轉」回來……如何?總比被抄家強吧?』
村口臨時充當徵收點的穀場,倉吏拿著特製的、篩孔極小的篩子,面無表情地將農戶千辛萬苦湊來的糧食倒進去。
秕谷、沙土被無情地篩掉,灑落一地。
『就這?摻了多少沙土?這糧能吃嗎?前線將士吃了拉肚子,你擔待得起?』倉吏厲聲呵斥,隨手在本子上記下『折損三成』。
農戶絕望地哀求:『大人……實在是……實在沒好的了……』
倉吏眼皮都不抬:『按規矩,劣糧折價!要麼補足錢帛差額,要麼……再回家去湊足好糧來!日落前交不來,等著枷號吧!』
王奎縣尉在籤押房裡,對著終於『湊齊』的征糧帳冊,滿意地點點頭。上頭只是要一成,所以這多出來的,自然就是大家的辛苦費了,要不然這麼多人,又是堵村口,又是守官道,還要放著民眾到處跑,多少也是要有些勞務費,辛苦錢的麼。
他提筆蘸墨,在給郡守的匯報文書上鄭重寫下,『富樂縣「戡亂安民助軍糧」已如數、足額徵收完畢。民情穩定,無聚眾滋事,亦無餓殍道途。百姓心存大漢,感念丞相恩德,踴躍輸糧,實乃忠義可嘉……』
死了一個黃主簿算什麼,還有後來人!
千千萬萬,前仆後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