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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7章 君子德風小人德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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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之中,光線陰沉。

郗慮見天子劉協臉色變換,聲線顫抖,知道自己火候差不多了,可以端鍋了,便是連忙湊近幾步,帶著蠱惑說道:『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如今關內守備多集中於西面……此乃天賜良機!臣已備好車馬……為掩人耳目,也備好了尋常良家子衣物……請陛下即刻更衣,隨臣從東側小門潛出。臣拼死也會護得陛下周全,先離此險地,再圖後計!或往譙沛,或奔青徐,只要陛下脫險,振臂一呼,天下忠義之士,必雲集響應!總好過在此坐以待斃,任由那斐賊凌辱啊!』

郗慮說著,便是連忙奉上了準備好的幾件雜色衣物。

逃離?

又是逃離?

劉協的心,猛地跳動起來。

一切都那麼熟悉,一切又是那麼的陌生。

一絲渴望的光芒在劉協的眼中閃現……

郗慮描繪的『振臂一呼,雲集響應』的畫面,雖然渺茫,卻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誰不想真正做一回天子,而非傀儡?

可是在下一刻,劉協眼眸中的光芒就暗淡了下去。

在話要出口的瞬間,多年來的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經歷,讓劉協多少成長了一些。

一次次希望破滅後的痛苦,也讓劉協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之心。

痛過了,才知道有些東西是危險的。

劉協認真的看著郗慮。

看著他的『郗愛卿』……

他看到了郗慮閃爍不定的眼神,看到了眼神裡面混合著恐懼與急切的光……

這是忠誠於他的『愛卿』麼?

不是的。

忽然之間,有些沉澱在記憶深處的畫面,翻湧了上來。

劉協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最初那種逃離逃避的衝動壓了下去,目光漸漸恢復了些許清明。他沒有立刻回答行或不行,而是緩緩問道:『郗御史……一片忠心……朕心感之……然朕有一事不明,還望御史解惑……』

郗慮忙道:『陛下請問,臣知無不言!』

劉協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道:『若真如卿所言,這汜水關旦夕可破,留此有性命之危……那麼,當初在許縣之時,曹丞相欲移駕至此,卿與朝中諸公,為何……為何多是贊同,力勸朕來此險地呢?彼時為何不見卿等今日這般……為朕之安危如此殫精竭慮?』

劉協有時候覺得,這些百官,是不是都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條魚,只有當下的記憶,就不記得之前在砧板上的苦痛了?

『啊?這……』

郗慮臉色瞬間變得有些發白。

他原本以為只要恐嚇一下,激發出劉協之前那種悽苦的回憶,劉協便是會乖乖的跟著自己走了,卻沒想到劉協反過來問出如此犀利的問題,直刺郗慮的心肺。

『陛、陛下……彼時……彼時情勢不同啊!』

郗慮結結巴巴,腦筋急轉,尋找著藉口,都有些胡言亂語起來,『當時……當時曹丞相勢大,又有……又有奸臣在側,威福自用!臣等……臣等雖心念陛下,然人微言輕,且恐打草驚蛇,反害了陛下啊!臣……臣那是不得已屈從,忍辱負重,只為等待時機!如今天賜良機,臣這才冒死前來,欲救君父於水火啊!陛下明鑑!』

郗慮再次以頭搶地,泣涕橫流,表演得情真意切。

然而郗慮這番急就的辯解,在劉協聽來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甚至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

誰是奸臣?

誰是忠臣?

自我口稱忠誠的是忠臣嗎?

指責他人奸妄的是奸臣麼?

表面忠誠的就是忠誠,舉止奸滑的就是奸臣?

他看清了,他又看不清。

這些人是他的臣子,但是似乎一個個都是他的敵人。

郗慮所謂的『救駕』,與其說是忠君,不如說是在曹氏將傾,自身難保的絕境下,一次慌不擇路的投機,又一次企圖利用他這個天子!

劉協憤懣,可在憤懣之後,看著匍匐在地,身軀微微發抖的郗慮,他忽然失去了對於一切事情的興致。即沒有對於自由的渴望,也沒有對於被欺騙的惱怒,只剩下了疲憊和悲哀。

逃?

跟著這樣的人,逃往未知的東方?

逃能逃多久?

這樣的人,又怎麼可能真正的能為他去做什麼?

劉協緩緩搖了搖頭,站起身來,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郗御史,你的好意,朕心領了。然朕乃天子,受命於天!當此之時,豈可棄關城將士、百官於不顧,獨自潛逃?此非人君所為。你……且退下吧。』

『陛下!陛下三思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留下必死啊!』

郗慮急了,不顧禮儀地抬起頭,還想再勸,甚至眼神中閃過一絲狠色,似乎在衡量是否要用強。

劉協卻不再看他,對一旁的小黃門示意:『退下罷。朕累了。』

『退!退!退!』

小黃門尖銳的嗓門響起,郗慮嚇得連忙將露出來的良家子衣服往袖子裡面塞。

大廳門外的侍衛推開了大門,目光炯炯的盯著郗慮。

郗慮見天子態度堅決,事不可為,即便是心中各種情緒交織,但是也只能是重重磕了個頭,留下一句,『陛下保重,臣……臣告退……』

隨後郗慮便是倉皇起身,倒退著出了偏殿。

一出殿門,郗慮他便頭也不回地疾步離去。

廳堂之內重歸寂靜。

劉協獨自坐在御座上,望著郗慮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窗外漸漸被暮色籠罩的圍牆,嘴角露出一絲苦澀至極的笑意。

從小到大,從長安到許縣,似乎自己永遠都居住在這高牆之內……

視線所及,便永遠是這一點的距離。

留下必死?

再受羞辱?

或許吧。

但跟著郗慮這樣的人走,難道就能活嗎?

甚至可能死得更快,更屈辱。

劉協他忽然覺得,留在這即將傾覆的關城內,等待那個曾經權傾朝野,如今也已英雄末路的曹操歸來……

或者等待那個代表新時代的斐潛做出最終的裁決……

或許……

反而比跟著郗慮之流倉皇逃亡,更像是一個天子……

或者說,像一個人更應該選擇的結局。

至少不必再被當作貨物或籌碼,輾轉於一個到另一個的野心家之手。

劉協緩緩閉上眼,將所有的恐懼、彷徨、不甘,都深深埋入心底。

等待著,等待著,等待命運最終的鐘聲敲響。

……

……

另一邊,郗慮倉皇離開天子臨時住所,心中那點挾持奇貨以自重的幻想徹底破滅。

現如今他繼續裝作無事發生也不可能了!

他趁著曹操曹仁注意力都不在這裡的時候,偷偷前往拜見劉協的事情,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捅出來!

怎麼辦?

帶著灼燒肺腑的恐慌,郗慮臉色蒼白的回到了一處偏僻院落中。

幾名同謀早已等得心焦,見郗慮面色灰敗獨自回來,便知事情不順。

『如何?天子可願同行?』一個面色蠟黃的宦官,湊上前來,急急問道。

郗慮煩躁地擺擺手,一屁股坐下,喘息稍定,咬著牙說道:『陛下不肯走!哼,不識好人心!枉費你我這般忠誠!』

『那……那可如何是好?』另一名小吏模樣的人慌了,『沒了天子,我等……即便是逃亡,怕也是……萬一,萬一被抓住……』

『慌什麼!』郗慮低喝一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珠飛快轉動。

其實最慌的是郗慮自己。

從某種角度來說,百官跪拜天子,和普通百姓跪拜神靈,性質有一些類似的……

百姓跪拜神靈,通常帶有明確的訴求。

求福、避禍、祈雨、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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