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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6章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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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夏是世界上最早形成『大一統』觀念的國家,但是在這個『大一統』觀念形成之後,並沒有將其上升到信仰的高度,也就使得華夏普通民眾的思想信仰演變,伴隨著社會結構、政治變遷、經濟形態及文化交流不斷的波動,形成了一個多層次的,動態起伏不定的狀態。

人類,需要『信仰』。

這種『信仰』,並非是限定於宗教,而是內心當中的一種力量,是精神世界的一種映射。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是一種信仰。

在苦難中等待下一世,或者等待什麼神選者降臨,也是一種信仰。

先秦之前,大體上是自然崇拜與祖先信仰。

這主要是農耕文化的形成期,對於天、地、山川、河流等自然力量的祭祀,出於集體力量,也就是宗族體系共同抵禦外來風險的需要,加上對於生產生活技術低下無法解釋某些自然現象所產生的神靈鬼怪的信仰。

直至秦漢之時,漢武帝獨尊儒術之後,孝道、仁義等倫理漸入民間,但是知識普及依舊主要停留在上層機構,於是道教佛教粉墨登場,填補空缺。

五胡亂華後,百姓民眾在苦痛尋求大一統,政治架構也需要大一統作為意識基礎,於是儒家倫理開始下沉,和道教佛教爭奪地盤,社會的動盪催生出各種超脫苦痛的精神安慰劑。

可即便是如此,大一統依舊是一個『隱藏』選項,而不是公眾信仰。

斐潛現在想要將這個選項從隱藏子目錄裡面提出來,擺到根目錄之下……

依舊是一個選項,但是不再隱藏了,甚至要擺在『忠孝仁義』等其他目錄前面!

『夫三代垂象,五嶽列疆。天命攸歸,乃宅中而馭四方;地輿既載,必合異以為同光。予觀八極紛綸,非一統無以鎮坤輿;兆民星散,非皇極孰能定玄黃?此乃大一統也!』

斐潛站起身來,振臂而向蒼穹,『鴻蒙肇判,九域龍驤。神農嘗草而列州,軒轅制器以劃疆。星分箕尾,猶存闕庭之禮;地隔荊揚,未改冠冕之章。於是周鼎遷洛,禹跡流光。諸侯執帛而朝北斗,百越椎髻以奉玄黃。此非天工之默運,實乃人心之所望!』

『釋菜尊師,鄒魯之風吹草野;鳴桴警夜,隴西烽火照咸陽。管仲鑄幣,齊紈遍市;范雎獻策,秦篆成行。皆所以破藩籬之屏障,樹經緯之綱常。若乃時逢板蕩,運值艱屯,必現長城巍峨,挽天河以滌風霜。總以炎黃為血脈,不以割據自雄王。旌旗蔽日而巡幽薊,樓船乘潮而撫閩越。昆明池底滇王印紋見,疏勒城頭漢家節鉞揚。張騫槎通銀漢,蒲萄新栽;馮唐杖指祁連,匈奴喋血。遂使蔥嶺駝鈴,皆頌長安夜未央,扶桑舟客,求問雒陽歲月長!』

斐潛轉過身來,看著曹操,重複說道:『華夏一統,方為華夏;一統華夏,可統萬邦!』

曹操盯著斐潛,默然許久。

他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眼眸之中閃動著複雜的光芒。

最終,曹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然天下事,知易行難。紙上談兵,縱論古今利弊,誰人不能?然身處其間,權衡利弊,步步荊棘!子淵今日所行之策,所言之道,看似為民請命,立意高遠。然操之過急,變革過劇,刀鋒所向,直指千年積習,豪強命脈!』

曹操沉聲說道,『此乃天翻地覆也!操敢以所見所歷斷言,縱使汝仗此強軍,一時懾服四海,得勢於天下,然如此行事,觸動利益之深之廣,亘古未有!天下……必生大亂!非為外患,乃起蕭牆之內!屆時烽煙再起,血流成河,恐更甚於當下!此絕非操詛咒,實事理之必然!』

斐潛點了點頭,再次重複,『故需「大一統」!』

『什麼?』曹操皺眉。

斐潛笑了起來,那笑容自信而坦然,『孟德兄,某以為恰恰相反……不破不立,大破大立。舊弊積重難返,唯有徹底廓清,方能天下大定,而非苟安一時。亂是刮骨療毒之痛,除去邪毒,方可一統。某與麾下兵卒百姓,願擔此責,肯承此痛!』

理念的根本分歧,在此顯露無遺。

曹操傾向於在舊框架內修補改良,維持平衡。

儘管他自己也常打破平衡……

斐潛則主張打破舊框架,重建新秩序。

重建以大一統為核心思想的新格局。

曹操見在此問題上無法說服斐潛,也無法在對方羅列的事實面前有效駁斥,便轉了話題,問出了他最想要探知的核心問題……

『善!即便子淵有經天緯地之志,有重整乾坤之力……那麼……』曹操目光灼灼地盯著斐潛,『天子!汝欲如何處置?』

這個問題極其敏感,直指權力傳承與政治合法性的核心。

斐潛聞言,笑容微斂,卻無慌張,反而意味深長地看了曹操一眼,緩緩道:『董仲舒不是早已說過了麼?天子……受命於天。』

曹操初時疑惑,旋即一個驚世駭俗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腦海,讓他瞬間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汝……汝竟敢……此乃大逆不道!』

曹操聽懂了斐潛的弦外之音!

這所謂的『天命』的詮釋權與授予權……

斐潛顯然有他自己的理解,且可能不打算完全遵循舊有原則。

斐潛大笑,『天命啊!既是天命,神靈聖賢便歸於天命天子,至於凡夫濁世,便是歸於朝堂百官……君神聖,相實務,君居於上,相位於下,一統貫承,無左無右,不偏不倚……』

斐潛這番話提出了顛覆性的政治上層的重構思路,曹操聽得心驚肉跳。

他自認已是梟雄,敢於『挾天子』,卻也從未想過如此徹底地否定漢室法統的理論基礎。他意識到,斐潛所圖遠非簡單的某一權臣,而是華夏整個道統的變革者。

在震驚過後,曹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抓住了另一個關鍵點,帶著嘲諷的說道:『驃騎大將軍此心可比天之高……然天下之大,事務之繁,豈是一人之心力所能遍及管束?縱然汝有三頭六臂,又能如何?』

斐潛點頭,也認同這一點,『孟德兄此言確是中肯。一人之力,終有窮盡。故某不用秦漢舊制。丞相之下,當設三省,分掌決策、審核、執行;其下再分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各司其職,細化權責,為朝廷中樞是也。』

不僅僅是三省六部這麼簡單,尚書台之下還有三事大夫,要進了尚書台之後,才有資格升任丞相位,這就註定了文官線雖然沒有武官線的高風險,但是同樣需要熬資歷,等真正登上丞相位置之後年歲也就大了,十年二十年也就必須要面臨年老體衰了……

曹操聞言,先是一愣,仔細思索斐潛說的這三省六部的構架。

雖然斐潛只是說了個大概,並不完整,曹操卻能隱約的感受到其中分權制衡、專業化管理的思路,確實比大漢原本較為混沌,且形式化嚴重的三公九卿制度,要更加精細實用……

但曹操也捕捉到了這新模式之下,權力的再分配,尤其是丞相的巨大權柄,不禁冷笑嘲諷道:『妙哉!如此一來,驃騎大將軍這新丞相,豈非比天子更像天子?天子不過虛位而已!』

曹操認為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集權,甚至只是斐潛想要集權的一種藉口!

斐潛卻再次笑了起來,那笑容中有一種奇特的清澈,『曹丞相又錯了!天子,只是天子!而丞相,以及這三省六部的官員,不應是天子之臣,而應是天下人之子,萬民之子!』

『夫居位者當若何?必以蒼生為父母,饑溺在抱,痛瘝關身。行止依民為本,策謀因勢而新,豈可唯私意是從耶?如此則官箴得正,印綬方尊。於是萬姓仰之如辰,共舉若雲;童叟懷之若親,咸歌如春。衢巷傳其德,墟落沐其仁,皆曰此之甘棠也!若乃凌虛築台,蜃閣徒炫;違道虐下,民心必遠。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斯理亘古未易也!』

『天子?民子?』

曹操喃喃重複,這個概念對他而言太過陌生,甚至有些離經叛道。

在他的認知里,官是牧民者,民是被治者,何來『民子』之說?

他試圖理解,卻又覺得匪夷所思,最終化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隔閡。

他發現,自己與斐潛的差距,不僅僅是軍事實力或政治手腕上的區別,更有一條根本理念和世界觀之上的巨大鴻溝。

看著沉默不語,神情頗為複雜的曹操,斐潛收斂笑容,緩緩的說道:『曹丞相,今日所言已多。這軍勢,你也看了,問題,你也問了……時辰不早,曹丞相可以回去了。』

啊?

回去?

我在哪裡?

我是來幹什麼的?

就是來喝茶聊天的麼?

曹操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甘冒奇險前來,設想過多番場景……

被扣押,被羞辱,被……

甚至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唯獨沒想到,斐潛會如此輕易地放他走,仿佛他只是個普通的訪客,觀摩完畢,便可送客。

甚至都不想和他談什麼投降事宜!

旋即,曹操明白了。

這是絕對的自信,也是極致的蔑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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