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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5章 天下歸仁四海如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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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曹操如此,斐潛舉起茶碗示意了一下。

曹操看了一眼茶碗,最開始似乎略有些猶豫,但是很快就徑直端起,像是喝藥一樣直接喝乾了,還向斐潛晃了晃茶碗底。

斐潛啞然失笑,當作沒看懂曹操的意思,也是喝了一口茶,然後說道:『其四麼……孟德兄試圖改革賦稅……』

曹操擺擺手,『直言其弊可也!』

斐潛點了點頭,繼續有條不紊地陳述,『兄改漢代口賦算賦等人頭稅為戶調製,田租畝稅四升,戶出絹二匹、綿二斤。此乃簡化稅目,減輕農戶對錢幣之依賴,初衷頗善也。』

雖然曹操表面上說讓斐潛直接說弊端,但是聽了斐潛如此評價,說他賦稅改革是較為貼合實際,相對成功的舉措,心中不由得略感舒暢。

這可是來自於對手的稱讚!

尤其是這般強橫的對手的稱讚……

賦稅問題,永遠都是大一統王朝不得不面對的痛!

大漢因為戰亂,導致各地或多或少的都有人口銳減、土地荒蕪的問題,所以原有的以人口和土地為基礎的賦稅制度也就難以執行。

雖然之前的賦稅也不怎麼樣……

曹操需要穩定的物資供應軍隊和政權運作,所以將戶調製度以實物直接徵收,在一定程度上規避了貨幣經濟紊亂的影響。

同時也在儘可能的減少了斐潛錢幣制度的侵襲……

先有董卓惡錢,導致經濟貨幣體制潰口,後有地方私鑄錢幣,通貨膨脹無法控制,在很多地方,民間退回了以物易物的狀態。

因此戶調製放棄貨幣稅,直接徵收實物,也是曹操對貨幣失效的務實應對。

實物稅制減少了貨幣流通環節,也壓縮了士族豪強通過金融手段獲利的空間。

另外曹操在兗州,豫州,冀州等地推行的新賦稅,同時也配套一個『檢括戶籍』的政策,旨在清查戶口,削弱豪強對勞動力的控制,將賦稅負擔更公平地分攤,但是顯然效果並不理想。

斐潛也不避諱曹操在賦稅改革之上這種進步,但是同樣也指出了曹操在戶調製上的不足……

『天下百姓,地處不一,山川河流,各有不同,豈能戶戶耕種,家家有粟可稅?又豈能戶戶養蠶織機,產出絹綿?無田之佃戶,流亡歸附之民,城市手工業者,其稅從何而出?便需變賣其他勞動所得,或借貸銅錢,前往市場購買絹綿方以完稅。其中自有豪商盤剝,吏役勒索,層層加碼,所費豈止稅賦本身一倍?孟德兄此制,雖初期穩固了官府實物收入,但於底層民戶,未必是福,反是加重其負也。』

曹操呼吸略顯粗重。

賦稅之弊,涉及基層執行,他豈能全然不知?

原本曹操認為,任何制度皆有弊端,所以在穩定稅源,保障朝廷運轉的大前提下,些許基層弊端似乎是他可以容忍的損耗……

或者反正是讓底層民眾百姓再忍一忍麼……

但是現在這個問題,具象地被斐潛指出來,並且明確了這些弊端最終是落在了百姓民眾的頭上巨大負擔,使得更多貧困民戶因為戶調製而破產,曹操不免也有些心中煩悶。

然而這還沒有完……

『其五,』斐潛終於是將一隻手所有的手指張開了,還晃了晃,『孟德兄個人儉樸,以身作則,倡薄葬,反奢靡,為天下表率,潛亦敬佩。』

啥?

銅雀台?

那個先不談。

在減少喪葬費用上,曹操確實是敢為人先,歷史上他自己臨終之時,也是叮囑要薄葬……

當然,可能從另外一個摸金校尉的角度來說,曹操也是擔心若是自家墳墓裡面金銀器放多了……

不過世間事,大多是論跡不論心。

啥?

有什麼事論心的?

那就要問某些米帝只重口供的法官了……

但不管怎樣,曹操提倡薄葬,反對奢靡浪費,確實也可以說是和東漢所謂『葬禮越厚,孝道越大』的風俗對著幹,確實需要相當的勇氣。

『不過孟德兄有倡無令,終究一場空……』斐潛緩緩地說道,『欲改愚孝陋俗,當有力批判,明令遏止!前有湧泉躍鯉之類,虛誕不經之行,被傳為美談,後有臥冰求鯉此等愚昧傷身之舉,被奉為孝道典範,士林鼓吹,民間盲從,為虛名而耗竭家財,為陋習而損傷自身,何其害也?孟德兄既然視其為天下大弊,為何不解民於此桎梏?』

『批判?嗯,倒也貼切……不過……』曹操瞪眼,『至於何故有倡無令……汝乃明知故問!』

斐潛哈哈笑笑,給自己添了點茶水,便是哧溜喝起來。

曹操瞪著瞪著,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斐潛提出的這些問題,都是事實。

曹操雖有種種安民、利民、治民的舉措與意圖,但其核心往往服務於更迫切的軍事政治目標,而不是真正在為了百姓民眾。

雖有改良與調整,但未能也無力觸及最根本的問題。

不管是哪個方面的問題,都是淺嘗輒止。

曹操的這些舉措,或許緩解了亂世的極端困苦,或許穩定了其政權,但距離真正解生民於倒懸,使百姓不復白骨露於野,仍然還間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

斐潛靜靜地看著臉色變幻不定的曹操,淡淡地補充了一句,『以上所言,皆據實而論,或有偏頗疏漏之處。孟德兄親身經歷,執掌樞機多年,其中情弊,知之多矣。若有未盡或謬誤之處,兄可補充一二,潛亦願聞其詳。』

曹操沉吟著,眼眸之中閃動著複雜的光芒。

曹操不由得給自己加了些茶水,一遍喝著,一遍思索著,等放下茶碗的時候,便是抬起頭,盯著斐潛,『子淵莫非以為,一紙告天下士民書,一令新田制,一處青龍寺,便可安天下乎?』

斐潛拱拱手,『請教。』

曹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同出鞘的古劍一般,帶著歷史的寒芒與現實的冷冽,『告士民之書所言種種,美則美矣,奈何……呵呵,懸於虛空,恐難行也!即便施行,亦必生變,終致崩壞!』

曹操盯著斐潛,似乎是要將自己沉浮宦海,執掌權柄的體悟傾注於話語之中,『其一,人性之私,千古難移!』

『汝欲分權制衡,欲以制度防弊。然權柄之所在,利益之所在,總歸人手!今日之清流,焉知非明日之碩鼠?便如操所設校事,初衷豈非監察不法?然終不免為黨爭之用,淪為斂財捷徑!驃騎麾下,今日或可同心同德,待天下大定,權位穩固,利益交織,安能保證無人以權謀私、結黨營私?屆時不外乎新貴而起!屆時所謂民子,不過是門楣上匾額;所謂分權,不過是朝野中棋盤!』

曹操目光如炬,直視斐潛,『更何況地方千里,政令延宕!汝欲以新制貫及鄉野,想法甚好,然自中樞至郡縣,自郡縣至鄉亭,山高水遠,音訊難通。一道政令,出長安時尚且清晰,至州郡或已模糊,達鄉里之時,恐是面目全非!所謂監督更是鞭長莫及!地方官吏,陽奉陰違,欺上瞞下,此乃千年痼疾,非憑一紙新章、幾道訓令可解!屆時善政淪為惡政,利民反成擾民,百姓怨氣,終將歸於朝廷,歸於汝之新制!』

曹操的言辭愈發激烈,直指斐潛改革的核心矛盾,以及可能引發的劇烈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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