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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5章 天下歸仁四海如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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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的言辭愈發激烈,直指斐潛改革的核心矛盾,以及可能引發的劇烈反彈……

『其二,汝之所為,非僅變法,實乃壞天下士族豪強之祖產,斷千百郡縣官吏之根基!汝廢察舉,行科舉,寒門或可晉身,然則斷了士族累世經學,壟斷清議之途!汝清丈田畝,抑制兼併,或可均貧富,然則奪取鄉紳豪強之莊園、蔭戶、私兵!彼輩豈能容之!』

『更甚者,汝欲以流官代世吏,以考成破情面,欲使得政令直達閭里……哈哈……』曹操大笑,『此議若行,從鄉野嗇夫到郡守掾吏,從潁汝高門到邊地豪酋,凡有田產、有族望、有私利者,皆將視汝如寇讎!明面反抗或許不敢,然陰奉陽違,消極怠工,暗中作梗,甚至勾結串聯,伺機反撲,必如影隨形!新政寸步難行,不過是意料中事爾!前秦之所害,非僅暴也,乃欲郡縣也!而後高皇帝……哈哈哈,汝可知「高皇帝」之稱何來?』

曹操的聲音,帶著一種難言的沉重。他似乎是在嘲笑斐潛,也像是在嘲笑自己。

斐潛並沒有因為曹操駁斥而動怒,依舊冷靜的聽著,甚至還配合的說了一聲,『請孟德兄賜教……』

『始皇帝,高皇帝!』曹操大笑,拍著桌案,『若昔日霸王贏了,天下便無皇帝!』

斐潛不由得微微皺眉。

見斐潛表情如此,曹操越發笑得暢快,『為何是始皇帝?乃秦始皇也!秦國始皇帝!而非六國之皇帝也!高皇帝又是如何?軍爵泛濫!軍爵泛濫啊!哈哈哈,一縣之內,五大夫幾何?哈哈,舉全國之土,亦不得分之!高皇帝殺功臣,如何不殺?分無可分啊!哈哈哈!為何高皇帝?乃攬功也!功莫高於皇帝也!即便如此,漢初也是大亂!』

曹操盯著斐潛,也學著斐潛豎手指頭,『故而其四,汝之新政,觸動之利,豈止於地方?朝中功臣,應獲賞田宅奴僕者,其利豈容剝奪?即便汝身自律,能保身後無外戚乎?其族豈甘寂寞?凡此種種,功臣、諸侯、外戚、士族、豪強……哈哈哈,縱然汝天縱英才,能壓得一時,能制一世乎?待壓力積聚,或有天災,或有外患,便是人禍橫生,家國動盪!新政,哈哈,新政屆時必然分崩離析!』

曹操笑著,搖頭,『其五!無人可用!』

『僅一青龍寺,一守山學宮,能支用多少人?!』曹操笑著,笑容里有多年的滄桑和苦澀,『哈哈哈!人心不足啊!千古如此!汝貿然行新政,猶如無根之木,必不久長!屆時新制推行受阻,弊病叢生,民怨漸起,必遭反撲!而後……便如大漢郡國之制,郡乎?國乎?利乎?弊乎?哈哈哈哈!』

曹操漸漸地收攏了笑,目光犀利無比,如同刀鋒一般直刺斐潛,『更有甚者,汝如此這般折騰,定有隱忍之輩蟄伏……待其掌權之後,為保自身不為魚肉,必然更強大、更貪婪、更無所顧忌!此實乃為淵驅魚,為叢驅雀也!屆時天下便徹底淪為士族豪強,地方門閥掌控!此便為子淵所欲乎?這便是汝之所欲,天下大定乎?!這便是汝之所謂,為民之重乎?!』

曹操並非是胡攪蠻纏,而是基於他自身的經驗,以及對於漢代社會的深刻認知,對於權柄人心的情形理解所做出的預見……

歷史之中,也是如此。

當反動派反攻倒算的時候,一定會比之前更加兇殘!

『故而……』斐潛捏著茶碗,『故而孟德兄往長安之處,送了不少人來?』

曹操猛地一挑眉毛,旋即大方承認,『然也!賢弟不是欲興新政麼?若順之,則利也,若不順,則顯也。』

斐潛不由得大笑,曹操也同樣大笑。

高台之下,不管是許褚還是典韋,抑或是其他兵卒都忍不住目光往上飄……

『孟德兄所言,字字珠璣,皆是實情,乃痼疾也。』斐潛慢慢地收了笑,一字一頓的緩緩說道,『人性之私、政令之阻、豪強之反、制度之變……縱觀周室東遷以來八百年,乃至秦漢四百載,何嘗不是反覆上演、循環不休?然孟德兄可曾想過,此等之局,根源何在?』

曹操冷笑,『莫非又是士民之道,匠工之技耶?』

斐潛笑道:『此乃其表也!若求本源……乃制也!』

『又是新田政新民法?』曹操嗤鼻,哼哼了兩聲。

斐潛也不動怒,依舊緩緩說道,『自周行分封,裂土授民,至秦設郡縣,漢初郡國並行,何也?何以定製?又何以改制?』

曹操眼珠轉動了兩下,捋了捋鬍鬚,沉默下來。

『定製,乃欲強化皇權,以聚中樞!改制,乃求防分止裂,靖安地方!』斐潛虛虛在桌案上比劃了一下,構建出一個天平,『帝王將相,智謀之士,無不殫精竭慮,欲平衡此二者……奈何……』

斐潛伸出手,似乎將虛構的天平一推,『然此路本是歧途,此念即為謬誤!何以見得?二者各位一端,平衡虛無縹緲,瞬息萬變!上依賴明君雄主之個人意志,中求權臣能吏之機變手腕,下方百姓民眾方能暫時維持,殘喘過活……一旦主暗臣庸,或是格局變動,平衡立破!』

『或是獨夫暴政,或割據亂戰!』斐潛沉聲說道,『權力天性嗜血,只知擴張,不懂退讓!一方得勢,必侵吞另一方,直至將平衡徹底碾碎!故而從商周至春秋,從戰國到秦漢,無不如此!何來平衡之說?唯有短暫僵持,隨後便是周期崩壞!縱然無始皇,必然有霸王!』

斐潛的聲音逐漸高昂,鏗鏘有力,『孟德兄所言種種弊端,權臣貪腐、政令不通、地方抗命、豪強坐大等等,皆因此而生!』

『夫天地設位而陰陽競,君臣定分而權柄爭。觀夫中樞台閣,猶北辰之御八極;郡國豪右,若眾星之拱紫庭。然制衡之術,實存斧鑿之隙!朝野相疑,乃生掣肘之政;君臣相忌,遂成角牴之形。雖設繡衣刺史以察六合,裂虎符節鉞而制五陵,然猶抱焦薪付烈焰也。』

『至若考成簿冊,徒增刀筆之勞;監察條章,反生蠹蛀之穴。舊疴未祛,新恙迭起,終使九重法度漸成潰堤之蟻,千里王畿竟作燎原之野。及至社稷傾危,山河喋血,乃見新鼎革故於焦土,赤幟易玄於殘闕。然其制衡樞機,猶循前代之軌,權衡之術,復蹈往世之轍。循環往替,若晝夜之無窮!興衰輪轉,似江濤之未絕!』

『悲夫!剖薪止沸,豈除灶底之燃?易柱正梁,寧改殿基之裂?故賈生痛哭非為漢,晁錯削藩豈在吳?所慮者,衡器雖巧難稱泰岳,法網雖密不及人心也!』

斐潛揮動手臂,宛如要劈開這陳舊的天地,『故而,孟德兄,舊路已絕,舊法已窮!既然平衡之法不堪其用,徒然耗費無數黎民血淚,英才心智,為何還要死死不改,與之同亡?!當棄矣!』

『棄之?』曹操努力將綠豆睜大成為黃豆。

『陰陽反覆,致使天地混沌不堪,何不歸一?』斐潛沉聲說道。

曹操的小心臟不由得蹦躂了一下,有些遲疑的重複道,『何不歸一?』

斐潛抬頭,眺望蒼穹,『既然永遠無法左右權衡,何不尋一不變核心?非一家一姓之皇權,亦非地方豪強之私利,乃求華夏之根本——』

『大一統!』

『華夏之魂,在於一統!山河表里,政令文教,車軌文字,度量貨幣,人心凝聚,皆應歸一!天下萬民,上至天子公卿,下至皂隸百姓,其志一也,華夏一統!』

『夫北辰正位而眾曜朝,洪爐既鑄而金鐵融。今之治道,非若弈棋爭劫,實似琴瑟諧宮。郡縣為手足而衛元首,政令如血脈而貫周躬。藩維之任,豈在分鈞石之重?實當效江河之赴海,播雨露於春壟。』

『至若朱衣黃綬,非作營窟之謀;銅符墨綬,當為喉舌之通。觀夫良吏若砥,承紫宸以化萬民;能臣如斗,轉天樞而應八風。豪右存廢,惟察其實,若蓬生麻中,自直而益桑麻之利;倘松生荊莽,雖高而損梁棟之工。』

『於是法懸明鏡,照妍媸於禹鼎;民聚青霄,辨薰蕕於楚叢。彼割裂鄉邑者,自絕於陽和;阻遏王化者,終淪於霜鋒。何必持衡而量梟鳳?需斗斛以測滄溟?蓋協同之道,在星辰各循其軌,江漢共朝於東。使九域同呼吸,兆民共血脈,則泰階自平,無需斫堊而運斤風。』

斐潛的目光重新聚焦於曹操,語氣斬釘截鐵,『華夏一統,方為華夏;一統華夏,可統萬邦!』

舊時代的平衡思維,是在一潭死水中分配有限的污泥。

而新時代的一統道路,是開鑿運河,引活水來,蕩滌污濁,滋養萬物!

水活則腐不自生,流通則滯無可存!

或許仍有頑石攔路,暗礁潛藏,但大江東去之勢,豈是幾處迴旋所能阻擋?

這與曹操基於舊秩序崩塌預警的悲觀論調,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一個指向修補裂痕,在註定傾覆的船上調整座位;一個主張再造新舟,駛向更廣闊的海洋。

理念的鴻溝,在此已不是策略分歧,而是道路的徹底分野。

『如此,方可跳出治亂循環!奠定萬世太平!』

斐潛聲音落下,天地之間宛如應和,竟然雲定風停,陽光普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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