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9章 逝者如斯天命難違(2/2)
或者乾脆將一切都推給虛無,表示是天意厭漢,氣數已盡?
他想說,是那些貪婪無度、只顧私利的世家大族蛀空了朝廷……
他想說,是沿襲數百年的陳舊制度束縛了手腳……
他想說,是天道輪迴,氣運有常,社稷猶如莊禾,終有枯榮之時……
他想說,是斐潛此人詭詐莫測,兼有奇巧淫技,方能一時得勢……
但千言萬語,臨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斐潛那些超出了大漢當下的言論,依舊在曹操心中翻滾不休。
那些全新的組織方式與政治理念……
能行麼?
曹操雖然在斐潛之處嘴硬得很,但是實際上他是在為他自己過去的一切在堅持。因為如果承認斐潛的那些東西,那麼曹操自己過去所執著、所依賴、所奮鬥的一切,無論是權謀、兵勢、還是舊有的秩序,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同陽光下迅速消融的殘雪……
最終,曹操只是艱難地吐出了一句話,『此非人力可全挽……實乃……天下大勢所趨,非陛下一人之過,亦非臣等所能逆也。』
『大勢所趨?哈……哈哈哈……』劉協像是被這幾個字狠狠刺痛了,他猛地又坐直了身體,幾乎是吼了出來,似乎是在挽回自身的尊嚴,『我才是天子!是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天子!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萬民之主!朕,朕才是天命!朕,才是真正的大勢!』
這吼聲,像是在絕望之中的自我肯定,又像是在死亡前的虛幻宣告。
空洞,無力。
甚至有些瘋狂的味道。
曹操沒有再回應。
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對著御座方向,彎下腰,雙手相合,一絲不苟地躬身行了一個完整並且標準的臣子辭別大禮。
『陛下……珍重。若陛下有變心意,欲離此地,隨時……可遣人告知於臣。臣……告退。』
曹操行完了禮,直起身,望著臉色忽青忽白的劉協,『驃騎軍……三日後攻城。屆時關門內外必是殺場……待那時再想走……就難了。』
曹操說完,便是轉身離開。
一串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在呼嘯的風聲中,再無痕跡。
劉協呆若木雞地癱坐在御座之上,只覺得渾身冰冷,僵硬無比。
『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劉協發出了一聲痛苦與絕望的嘶吼,像是受傷的野獸一樣蹦噠起來,一腳將面前的御案踹翻!
『嘩啦咔……』
『咕嚕嚕……』
案上的白玉筆架,青石硯台,以及一些零碎的擺設,稀里嘩啦地滾落一地。
墨汁潑灑,簡冊散亂,一片狼藉不堪。
『我才是天子!是受命於天的真命天子!是天命所歸!是萬民之主!你們……你們這些逆臣!亂賊!都忘了!都背叛了!曹賊!國賊!老匹夫!還有那斐潛!篡逆之徒!亂臣賊子!統統都該千刀萬剮!該誅滅九族!該殺——!該殺——!!』
劉協聲嘶力竭地咆哮著,咒罵著,聲音因為過度用力而完全嘶啞破音。
他面孔扭曲,雙目赤紅,仿佛要將他這一生所承受的所有屈辱、恐懼、壓抑和絕望,都在這一刻用瘋狂的咒罵,徹底地發泄出來。
他如同瘋魔了一般,用腳狠狠踢踹著地上散落的雜物,將簡冊踢飛,將筆硯踩碎,癲狂無比,再無人君之相……
不知這般瘋狂發泄了多久,劉協他吼得嗓子徹底喑啞,只剩下嗬嗬的氣聲。
也罵得詞窮力竭,再也吐不出新的字眼了。
就連手腳也疲憊無力,便是如同被抽空的口袋,軟塌塌的跌坐回御座。
在極致的情緒爆發之後,留下的並非是平靜,而是強烈的虛無感,仿佛整個靈魂都被掏空了。
『酒……朕要酒!給朕拿酒來!快!』
劉協啞著嗓子,衝著在廳堂陰暗角落裡面瑟瑟發抖的小黃門吼道。
他需要酒,需要麻醉自己,需要將自己的意識徹底沉入渾渾噩噩的黑暗深淵,就像當年在長安殘破的宮殿裡,在李傕、郭汜那些豺狼般軍閥的陰影下苟延殘喘時,偶爾偷得的一些劣酒,獲得短暫的麻痹和忘卻。
『陛……陛下……』那小黃門連滾帶爬地挪過來,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帶著濃重的哭腔,『庫里……庫里早就沒有酒了……一點都沒有了……早就……早就搬空了……』
『廢物!沒用的東西!都是廢物!』劉協如同找到了遷怒的對象,嘶聲罵道,『沒有就去要!去找!去曹……去找曹……』
話說到一半,劉協他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然噎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小黃門連滾帶爬的往外,『是……是,奴婢這就去,這……就去……』
『等等……回來。』
劉協叫住了小黃門。
小黃門渾身一僵,保持著半爬半跪的姿勢,惶恐萬狀地停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劉協沒有再說話,也沒有看那小黃門,只是就這麼呆呆的坐在御座上。
劉協想起了當年的那根腐朽的,腥臭的牛骨……
他忽然覺得這一切都變得極其可笑,甚至有些可悲。
他以為他已經逃離了,已經擺脫了,但是現在發現他其實一直深陷其中,從未離開過。
在極致的憤怒和恐懼退去後,清醒便如同礁石,漸漸從那片混亂的泡沫中浮現出來。
喝醉了又如何?
哪怕當下醉得不省人事,但總有醒來的一刻。
醒來之後,該來的巨輪依然會轟然碾過,該面對的毀滅依舊無處可逃!
天下之大,而他無處可逃!
『罷了……』劉協無力的揮動了下手臂,低垂下了頭,『你退下吧……不要酒了……任何人……都不許進來打擾……』
小黃門如蒙大赦,慌忙又磕了兩個頭,手腳並用,退著爬出了正廳,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廳堂的門合攏。
『咔噠』一聲輕響。
就像是盒子蓋上了蓋。
劉協就那麼獨自一人,靜靜地坐在一片狼藉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或許腦海里只是一片空白,又或許有無數破碎的畫面與聲音在紛亂閃現,但都已無法組織成連貫的思緒……
大漢,大漢啊!
朕的大漢啊……
不知道什麼時候,劉協已經是淚流滿面。
年年到此日,瀝酒拜街中。今日乃人日也,不拜街中拜書中。祝書友萬卷藏書宜子弟,十年種木長風煙。大吉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