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2章 小人憂貧不憂道(2/2)
桓范在一旁坐下,眉頭卻並非舒展,沉吟說道:『眼前只是拒了丁氏……易也……然長遠之禍,恐未消弭……』
桓范停頓了一下,看了看桓氏長老,然後說道,『今驃騎大將軍斐,其勢已成,席捲中原,恐不可擋。其人行事,多重法度,輕慢詩書,雖有拉攏手段,然其推行之所謂新政,卻害我等世家……此政若行於山東中原,於我桓氏這般累積數世之良善而言……無異於傷筋動骨……恐十成基業,能存五六,已屬萬幸……』
桓范此言一出,後堂之中頓時陷入了一片壓抑的沉默。
良久之後,桓氏長老才長長的沉重嘆息一聲,多少是有些無奈的說道:『如今亂世……唉,唯有兩害相權……取其輕罷……曹氏之勢,已是如西山落日,餘暉雖在,沉淪已定……便是有千軍萬馬,也難挽其頹勢……此時若再追隨曹氏,非但無濟於事,恐招來驃騎雷霆之怒,屆時兵鋒所至,玉石俱焚,宗祠斷絕,絕非危言聳聽!』
『至於那驃騎新政……』桓氏長老停頓了許久,才聲音漸低的說下去,『雖苛刻於我等士族,然觀其在關中河東所為,並非一味濫殺酷烈,亦有分化、拉攏、安置之舉……且其勢大,如泰山壓頂,不可力抗……待其定鼎中原之日……我桓氏或可主動獻出部分邊遠貧瘠之產,示以恭順,或能保全宗祠祖宅……待子弟之中聰慧機敏者再尋機會,未必不能再興家族……如今這渾濁亂世,能存續宗族血脈,不絕祭祀,便已是僥天之幸,夫復何求?』
桓氏長老,微微仰起頭,蒼老的面容上流露出深切的無奈,眼角淚光閃動,似乎是難以割捨的痛惜,還有些不得不自我的寬慰,緩緩說道,『我桓氏一族,自高祖時遷居於此,世代耕讀,不敢稱有功於國,卻也安分守己,從未行那悖逆暴虐之事……為何偏要遭受如此劫難?!天地不公啊!』
這般感嘆,似乎是為家族不可測的命運的哀鳴,但是實際上,在那蒼涼語調的深處,卻是對即將失去的,其世代享有的某種特權而悲傷……
他們不是怕了,而是真感覺到痛了。
士族豪強,在東漢之後,越發超然的政治超然地位,以及通過各種手段得到的奢靡生活,已經被桓氏長老等人,視為他們應得的一種必然!
他們從未想過,或者說根本就不願意去多想,這種政治地位,這種奢靡生活,究竟來源於何處?
他們相信這是祖業,他們堅信這是他們子孫應得的,他們還覺得是大漢,是朝廷,是天下少給了他們,委屈了他們……
這種眷戀哀鳴,無疑是舊時代既得利益者,在面對無可抗拒的變革浪潮時,不由自主而發出可笑悲歌。
另外一邊,丁沖幾近於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自己集結營地。
暮色已四合,天地間最後一點天光也被濃重的灰黑色吞噬。
營中燈火稀疏零落,與當初丁沖他設想的旌旗蔽日、刀槍如林、人馬喧騰、炊煙裊裊的壯觀景象,根本就不一樣!
幾堆篝火在寒風中明滅不定,映照著一張張麻木的臉。
招募來的貧苦農民蜷縮在簡陋的窩棚里瑟瑟發抖,而其他的什麼部曲家兵,也是士氣低落,巡邏時歪歪扭扭,無精打采。
悲憤、恐懼、以及似乎要對抗整個天地,被時代所拋棄的絕望感,令丁沖如墜冰窟。
不僅是寒冷,還有窒息感。
周旌的裝傷逃遁,桓范的冷漠拒絕……
其他所有家族的靜觀其變,裝聾作啞……
這一切,像是一面面的鏡子,照出了殘酷得讓他渾身發冷的事實……
曹操在山東,甚至在譙沛,其所謂『根基所在』的影響力與號召力,已不如往昔了!
面對驃騎軍勢不可擋的威壓,加上曹氏夏侯氏的接連慘敗,曹氏招牌已經失去了光華!
山東中原的這些士族豪強,都在審時度勢,都在為自己,為家族的存續,尋找新的出路與靠山,沒有人會願意將全族的身家性命,押注在一艘千瘡百孔,眼看就要沉入深淵的破船之上!
其他的士族豪強,似乎可以選,可是丁沖還能有得選麼?
『不……不能就這麼算了!不能坐以待斃!』
丁沖資質平平,所以他只能寄希望在其他人身上,希望曹操,曹氏謀臣,抑或是曹氏子孫之中,能有什麼人,已經考慮到了這些,或是能給他一些什麼辦法。
『來人!研墨!我要寫信!立刻!馬上!』
丁沖覺得,他必須將這裡發生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告知曹操,告知曹彰曹真等人!
將這些令人心寒齒冷的眾叛親離,將此地援軍集結的失敗與絕望,寫下來,傳出去!
一方面是提前警示,另外一方面……
或許丞相英明,早已料到此節,另有神機妙算?
或許關中、河洛的戰局,在最後一刻還有驚天逆轉?
丁沖懷著這最後一絲近乎虛幻的希望,寫下了兩封內容相似的急信。
潦草狂亂的筆跡,將他的焦慮、悲憤與不甘暴露無遺。
在書信之中,丁沖他詳細陳述了周旌的醜態,桓范的辭官與冷漠,其他家族的觀望,以及營地如今人心離散的現狀……
最後,他幾乎是泣血懇求,請丞相早做決斷,請曹彰趙禎早做安排……
發往曹彰之處的還好說,但是發往曹操之處的書信……
丁沖卻有些遲疑,甚至有些明白了為什麼桓氏,以及其他士族會表現得如此。
驃騎軍侵入陳留,雖然當下還未聽聞說什麼掌控了陳留全境,控制了陳留全部郡縣的消息,但是這無疑是意味著曹操很有可能回不來了!
可是不送出去,光送曹彰之處,丁沖也覺得不保險。
斟酌再三,無奈之下,丁沖也只能招來了家族之中,最為膽大心細,最熟悉周邊道路,不僅是給予了重金,更是允諾了許多好處,這才令其穩妥收了書信,嘗試去穿過可能已經遍布驃騎游騎的封鎖區域,送往那似乎已是孤懸於山東之外的汜水關……
在信使離開之後,丁沖獨自一人,枯坐在昏暗如墓穴的營帳內,聽著帳外呼嘯盤旋,似乎永不停歇的寒風,就覺得一種孤獨感油然而生,宛如全世界都背叛了他!
他意識到,不僅僅是沛國譙縣,甚至可能在整個兗州、豫州、青州……
無數像桓氏一樣的地方豪強、世族大家,正在默默地關上他們堅固的塢堡大門,在塢堡城牆上冷漠地旁觀著曹氏集團的末路掙扎。
『他們……他們都該死……該死……』
丁沖咬牙切齒,謾罵著,詛咒著。
可是丁沖又同時意識到,這些傢伙不會死,永遠都不會死!
就如同不死的幽魂一般,只要還有一點陰邪之地,就能苟活,然後再生,重新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