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2章 小人憂貧不憂道(1/2)
丁沖說得激憤,洪亮而帶著顫音的話語在空曠的廳堂內嗡嗡迴響,震得樑柱間的灰塵似乎都簌簌落下。
桓范卻是從頭到尾,靜靜地聽著,面色平淡如水。
丁沖見桓范如此,便是越發的憤怒,戟指厲聲道:『桓元則!爾竟安坐於此!曹公待爾桓氏不薄,授官賜爵,恩遇有加!今國家危如累卵,天子困於汜水,曹公獨撐危局,正是忠臣義士效命之時!爾坐擁族兵糧械,閉門自守,視若不見,此乃何心?忘恩負義,背主棄義,爾桓氏百年清譽,莫非真要毀於汝手不成?!』
丁沖聲若洪鐘,怒意勃發,期待看到桓范顯露出羞愧,或是慌亂的神色。
然而桓范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就宛如清風拂面一般。
甚至還優雅地示意僕役為丁沖奉茶……
『你……你你……』
丁沖氣結。
待丁沖喘息難言,桓范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丁獨坐稍安。范已於月前上表,掛印辭官了……如今不過鄉間一介布衣爾。所求者,無非是晨昏定省,教導子弟,守護這一方宗族親眷的安寧罷了……此方為範本分是也……至於曹公之令麼,自是發往各郡縣府衙,與我這鄉野小民,並無瓜葛……丁獨坐這背主棄義四字,范實不敢當……』
『辭官?』
丁沖猛地愣住,像是一記重拳狠狠打在了空處,旋即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衝頂門,『好一個辭官!亂世之中,掛印而去,便可抽身事外?便是君子所為?即便辭官,便不是大漢子民了?就不曾食漢家俸祿了?如今天下鼎沸,主憂臣辱,正是我輩士人效命君王、匡扶社稷之時!豈能因一紙辭表,便山林隱逸,抽身事外,獨善其身?此等行徑,與縮首待斃鼷鼠何異?豈是讀聖賢書者應為之事?!』
丁沖本以為這般斥責能激起對方些許士人的羞恥心,卻見桓范依舊面色不改,甚至輕輕搖了搖頭,仿佛在感嘆丁沖的『不通世務』。
辭官掛印,這本身就是大漢多年來所默許的潛規則!
當年袁二哈,不也是這麼幹的麼?
怎麼了?
袁二哈乾的時候便可以,到了我這時候就不行了?
桓范掃了一眼丁沖,毫無感情的說道,『丁獨坐此言,請恕范不敢苟同,亦覺有失偏頗。自桓、靈二帝以來,朝政昏暗,權閹禍國,外戚專權,以至董卓亂政,群雄割據,天下分崩離析,生靈塗炭……凡此種種,天下士人,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我桓氏一族,世代居於這譙沛之地,無非是耕讀傳家,謹守本分,但求安寧罷了。』
桓范正視丁沖,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對於朝廷,該繳納的田租賦稅,桓氏分文未少,按時輸送!對於丞相府歷年來的法令徵調,無論是抽集勞役、轉運糧草,還是補充兵員輔卒,我桓氏也從未短缺、拖延、逃避!丁獨坐今日登門,疾言厲色,指責桓某「忘恩負義」……呵呵,范倒是敢問丁獨坐,我桓氏究竟是少交了朝廷一粒粟米,還是逃避了丞相府一次徵發?是欠了曹公什麼恩,還是欠了這如今天子不知身在何處之大漢朝廷什麼情?抑或是究竟是獲取了什麼了不得之職位,必須以以桓氏舉族性命相報之恩義?』
丁沖被桓范這番完全站在『法理』和『義務』層面,撇得乾乾淨淨的話堵得啞口無言,臉色由紅轉青。
桓范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語氣轉冷,繼續說道:『至於丁獨坐所言的「罔顧君臣大倫」麼……』
桓范輕輕笑了笑,『這些關乎天下大義,千秋名節,范一介草民,實在擔當不起。還是留給那些真正執掌權柄,決策天下興亡之人物,去思量,去承擔罷!桓某行事,但求上無愧於天地祖宗,下無愧於宗族子弟!今日,便是天子親臨我這塢堡門前……』
桓范目光炯炯,斬釘截鐵的說道,『我桓某也敢坦然說一句!我等桓氏上下,對得起朝廷,對得起天子!』
桓范說他自己,以及桓氏上下對得起天子,那麼又是誰對不起呢?
丁沖用手指著桓范,氣得額頭上的青筋亂跳。
可是桓范說的這些,似乎又沒有什麼問題……
畢竟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人,不是桓范,而是曹操……
丁沖見用忠字頭說不動桓范,便是換了另外一種辦法,『元則!即便你辭官,即便你不在乎曹公恩遇,難道……難道你連殺父之仇,也能置之腦後,安坐於此嗎?!』
『殺父……之仇……』桓范臉上的笑收攏了起來,眉眼忍不住跳動了一下,『丁獨坐,此言何意?』
丁沖身軀前傾,帶著一點壓迫感,盯著桓范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令尊清名滿天下,卻慘死於長安!且問這長安,又是何人之所?朗朗乾坤之下,朝廷命官竟是斃於百醫館前!何等荒謬!』
丁沖沉聲說道:『弒父之仇,可謂不共戴天!百醫館號稱可治天下症,若無驃騎指使,又怎會死於院門之前?!這可是堂堂桓氏!世代清貴!如此不明不白,就連屍首也要楊氏苦求方得……此乃奇恥大辱,血海深仇!如今正是你為父雪恨,盡人子孝道之良機!你怎能……怎能無動於衷?!』
丁沖相信,這是最能刺痛桓范,也最能將其拉回己方陣營的理由。
血親之仇,不共戴天,這是深入骨髓的倫理鐵律。
然而桓范的反應,再次超出了丁沖的預料……
聽到『父仇』二字,桓范的眼神似乎不可避免地波動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收斂了回去,沉默片刻之後,方緩緩開口說道:『丁獨坐提及先父之殤……范身為人子,每念及此,自是痛徹心扉……』
桓范頓了頓,仿佛在整理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然先父罹難之後,范亦多方查證……當時長安紛亂,流民混雜,毆鬥時有發生……先父……先父確係死於市井無賴群毆之下,此乃當地亭尉、仵作均有記錄之事……行兇者,乃數名身份不明之狂徒,並非驃騎軍士卒,更非奉驃騎將軍之命。』
桓范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向丁沖,『這仇,自然有……不過若因先父不幸亡於長安地面,便將這仇算在驃騎大將軍頭上……此非明理之士所為,恐亦有違先父平日教誨。報仇,須尋正主,豈可遷怒?』
『遷怒?!』丁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湧上心頭,旋即化為更熾烈的怒火,『桓元則!你……你竟如此說?!那斐賊縱容治下,綱紀不存,致使令尊蒙難,他便是罪魁!你……你這是為自己怯懦畏戰、苟且偷安找藉口!你不思為父報仇,反而在此為仇敵開脫!你……你還配為人子嗎?!桓氏列祖列宗,都要為你這番言辭蒙羞!』
面對丁沖幾乎是指著鼻子的怒罵『不為人子』,桓范的臉上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但並不是羞愧,也不是暴怒,而是無奈,甚至帶了一些淡淡的譏誚……
桓范緩緩起身,看著因激動而面色漲紅的丁沖,搖頭嘆息道,『我桓氏如何持家,我桓范如何為人子,尚輪不到你來評判!先父之事,真相便是如此,我桓家自有判斷!你口口聲聲忠孝道義,不過是想拉我桓氏,去送死罷了!』
桓范袖袍一拂,指向廳外,『道不同,不相為謀。丁獨坐,請回吧!你集結你義兵,我守我桓氏。他日無論是曹公得勝,還是驃騎入主,我桓氏行事,但求無愧於心,俯仰無愧天地祖宗!至於你所說的忠孝……呵呵,不勞費心!』
『爾……爾等……』丁沖指著桓范,手指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失望,不由得劇烈顫抖著,可是千言萬語,最終也只能化作一聲憤懣的怒吼,『豎子!不足與謀!』
說不通,再留下來也是自取其辱。
丁沖再也不想在這令人窒息的廳堂內多待一刻。他甩了甩衣袖,便是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桓范冷冷地看著,臉上連基礎的禮貌微笑都欠奉,只剩下了冷漠。
等丁沖離開了塢堡之後,桓范獨坐在廳堂之中許久,低垂的眼皮之下,似乎偶爾會有些閃動。
桓典當時已經重病,也不可能讓百醫館派出名醫到山東中原給其救治,只能輾轉前往百醫館求,卻不料遇到了些事情……
至於桓典究竟是死於驃騎之手,還是另有其故,桓范其實也不像是他對於丁沖的說辭一般,那麼的堅定信念,那麼的光大偉正。
只不過……
形勢比人強。
又是坐了片刻,桓范站起身來,背著手,步履沉穩地走回後堂。
後堂之中,早就坐著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沉肅的桓氏家族長老,見到了桓范之後,便是頷首表示嘉許,『元則,應對得宜。既全了禮數,又絕了其念想。丁氏已是曹氏死忠,心智為其所蔽,無可救藥。我桓氏斷不能不明就裡,與其同赴死地。』
桓范在一旁坐下,眉頭卻並非舒展,沉吟說道:『眼前只是拒了丁氏……易也……然長遠之禍,恐未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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