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1章 歲寒松柏獨後凋(1/2)
譙郡。
田野之中,裸露的土地呈現出一種枯黃與灰褐交織的黯淡顏色。
一陣緊似一陣的北風卷過,掠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尖利而蕭索的嗚咽聲,將塵土揚得到處都是,灰濛濛的一大片,讓人看不清來路,也瞧不見歸途。
丁氏的塢堡,盤踞在一片坡地上。
堡牆用夯土混合著碎石壘砌而成,表層在歲月和風雨侵蝕下已顯斑駁,但依舊厚重堅實。
牆頭設有垛口和望樓,白日裡有家兵巡邏,入夜後火把的光點在寒風中明滅不定,戒備明顯比往日森嚴了許多。
大漢事態越發的緊張了……
哦,補充個前提,是山東中原的大漢……
丁沖坐在塢堡之中自家書房之中,感覺窗外的寒風一陣緊過一陣,聽了片刻之後,便是不由得呆呆坐著,頗有些六神無主。
他已經這樣坐了許久。
自從他發現周旌的離開頗有蹊蹺之後,他便是經常這麼一坐就是半天……
倒也不負其『三獨坐』之名。
丁沖眉頭緊皺,眉心的皺紋深刻如刀鑿。
他不是什麼聰明過人,智慧超群之輩,之前在幽州的時候,就沒能擋住驃騎軍的兵鋒,也沒做出什麼貢獻,要不是看在丁氏的名頭上,少不得要論一論其罪責。
現在讓他在後方召集人手兵馬,結果丁沖發現,也並非像他原先預料的那麼簡單。
丁幼陽最初接到曹孟德那封言辭懇切的密信之時,心中湧起的那股『挽狂瀾於既倒』的慷慨使命感與家族責任感,現如今正被一種越來越濃重的不安,一點一滴地吞噬。
憂慮,恐懼,往往是來源於突然發現自己很孤獨……
作為沛國譙縣屈指可數的豪強大姓,丁氏與曹氏的關係,絕非尋常。
丁夫人雖然因故和離,但兩族之間多年積累的政治默契,利益輸送,早已盤根錯節,難以切割。
丁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以及整個丁氏,早已被牢牢綁在了曹操這輛戰車之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曹操若是在這場與驃騎大將軍斐潛的終極對決中倒下,那麼像丁氏這樣和曹氏深度捆綁的家族,必將面臨難以預測的清算與整肅。
即便能僥倖保全宗族血脈,丁氏世代累積的廣袤田產,蔭蔽的佃戶部曲,自然是會遭受重大損失,關鍵是丁氏在地方上說一不二的特權與超然地位,也會蕩然無存!
甚至更為不堪……
這是丁沖,也是整個丁氏家族上下,絕對無法接受的未來。
因此,當曹操『聚兵勤王,共赴國難』的指令以最快速度秘密傳遞到譙縣時,丁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行動起來。
他打開家族府庫,拿出積存的錢帛粟米,派人四下鄉里招募青壯……
他動用家族影響力,聯絡沛國、譙郡境內那些素有名望或擁有私人武裝的豪傑、遊俠、乃至小股的盜匪武裝……
他日夜與族中長老、得力管事商議進軍路線、糧草籌措、如何與其他可能響應的家族協同……
他忙得腳不沾地,心力交瘁,卻懷著一股悲壯的熱忱,希望能為如今困守汜水關的曹操,也為丁氏家族懸於一線的未來,拼死搏出一線生機。
可是……
忙碌的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最開始,丁沖還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
畢竟同郡的周旌,很快地就響應了丁沖的號召……
周旌此人在譙沛一帶頗有些『名聲』。
其祖上也曾闊過,周旌本人更是時不時就名將絳侯周勃、條侯周亞夫的後人自居,平素最喜歡高談闊論,開口閉口便是『為國除奸』、『匡扶大義』、『士為知己者死』那一套,又仗著家資頗豐,廣泛結交四方亡命之徒、遊俠劍客,門下常聚集著數百號形形色色、來歷不明的人物,儼然是沛譙地面上黑白兩道都得給幾分面子的『豪俠』領袖。
丁沖內心深處其實頗瞧不起周旌這人的,認為這傢伙誇誇其談,但行事往往缺乏章法,恐怕多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尤其覺得當年行刺漢靈帝一事泄密,多半就是周旌這個大嘴巴子吹牛給漏了風聲……
但是泄密此事情麼,畢竟沒有確鑿證據就是周旌說的,加上漢靈帝也死了,此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而如今正當用人之際,周旌最先響應,丁沖也看中了周旌手下那批亡命之徒……
嗯,敢打敢拼之輩。
所以丁沖覺得至少是可以充作先鋒死士,也有利於壯大聲勢。
於是丁沖放下身段,親自備了厚禮,前往周旌之處拜訪,邀請周旌『共舉盛事,響應勤王號召』。
起初周旌的反應堪稱『熱烈』到誇張。
周旌聽說丁衝來意,立刻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猛地從席上跳起,用力拍打著厚實的胸膛,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丁沖臉上,聲若洪鐘地吼道:『曹公乃當世罕有之英雄!今漢室不幸,奸佞欲竊大位,脅迫天子,曹公孤忠抗逆,此誠天下忠臣義士共憤之時也!丁兄親至,以大事相托,是看得起我周旌!某雖不才,亦知忠義二字如何書寫!丁兄寬心,某這便傳令於門下,召集義士豪傑,與兄會合於譙水之濱!屆時我兄弟並轡北上,共赴國難,掃清妖氛,以報國家,亦不負此生!』
這一番慷慨陳詞,配合著周旌那激動的神情,倒是頗有幾分感染力。
丁沖雖然覺得有些浮誇,但見周旌態度如此『堅決果斷』,心中也不免稍感安慰,便是鄭重拱手拜謝,『周兄高義,沖感佩莫名!如此,我便先行歸營,靜候周兄義師!』
以丁沖的年齡,稱呼周旌一聲『兄』,也算是看在了周旌這般慷慨激昂上。
沒過兩日,周旌還真帶著他的人馬來了!
好傢夥,『足足』有四五百號人……
隊列自然是談不上的,
而且人員形色各異。
有穿著陳舊皮甲,背著的弓箭卻是零星幾根之人;也有手持環首刀,卻沒有戰甲,只是坦胸露背卻強裝威武之輩;有穿著錦衣卻是污濁不堪,還掛著鏽跡斑斑長劍的浪蕩子;當然也有一些肌肉虬結,鬍鬚散亂,眼神陰鷙的傢伙……
隊伍吵吵嚷嚷,毫無紀律,像是一大群趕集的……
但是丁沖按捺住了不滿,親自出營迎接。
當晚便在自家營地殺豬宰羊,設下還算豐盛的宴席,款待周旌及其手下頭目。
席間幾碗酒下肚,周旌更是意氣風發,紅光滿面。他不僅再次大表忠心,更開始吹噓起自己過往的『輝煌』經歷。
周旌特意揚著聲調,帶著幾分的自得,對丁沖及席間眾人道:『不瞞丁兄與諸位,某周旌平生,最敬重者,乃天下之真豪傑!昔年靈帝昏聵,閹宦禍國,某便曾與冀州王使君、南陽許名士……哦,還有與曹公等當世英傑,共謀大事,以安社稷!雖然後來事機不密,未能成功,然某這一片為國為民的赤膽忠心,可昭日月!』
周旌將那次流產的政變陰謀說得如同傳奇,仿佛自己當時已是核心人物,只手便能扭轉乾坤。
席間他的那些頭目門客紛紛附和吹捧,讓周旌更加飄飄然,仿佛此刻他正要奔赴的汜水關,不過是另一個讓他書寫傳奇的舞台。
丁沖陪著笑,心中越發的覺得當年泄密,肯定就是周旌導致的……
若只是吹牛什麼的,丁沖也就忍了,可惜好景不長。
歡宴之後沒幾天,關於東方陳留戰事的消息,開始以各種相互矛盾,並且是混亂不堪的形式,陸陸續續傳到譙郡之中。
先是有些模糊的傳言,說曹真在陳留大破驃騎前鋒魏延,斬獲頗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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