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0章 不教民戰是謂棄(1/2)
天光尚未破曉,東方僅有一線魚肚白時,模擬戰場邊緣那數面牛皮大鼓便被赤膊的力士擂響。
沉悶而富有穿透力的鼓聲,如同巨獸的心臟搏動之聲,瞬間打破了荒原的寂靜,也宣告著新一輪高強度演練的序幕正式拉開。
參與演練的部隊,按照之前鞏縣的經驗,被劃分為攻守兩方,角色定期輪換,以確保下至士卒,中到軍校,上到將領,都能從攻防兩個截然不同的角度,去深刻理解城牆攻防戰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弱點、每一種應對。
尤其是進攻方,嚴禁毫無章法的蟻附豬突,一旦出現這種昏了頭的亂沖的情況,輕者被判罰進攻失敗,重則全員上下都要減少配給,看著別人吃肉自己只能流口水。
所有的進攻,都必須嚴格按照中軍不斷變換的旗號,節奏分明的金鼓指令來進行。
在第一線的軍校尤其是費嗓子,幾天下來沒有誰不是嘶啞著嗓門的,可是這些軍校依舊在每一次的訓練中,聲嘶力竭傳遞著口令,分波次、分區域、分任務,讓手下的兵卒宛如精密的齒輪般相互咬合,按照要求,依次投入戰鬥。
演練的第一步,永遠是遠程火力準備與壓制。
儘管說火炮並沒有真的進行發射,但是在戰場上都會特意留下一些空地,並且留出些設計的線路來。模擬城牆上,也會立起一些紅黃色的旗幟,來標明模擬城牆受到了攻擊。
在黃色旗幟附近的守軍小隊,會被判定減員二十分之一,而在紅色旗幟之處的守軍部隊,會被判定減員十分之一。
旋即就會有一批扮演防守方的兵卒,罵罵咧咧的退回模擬城牆後面……
黃紅色的旗幟是在演練前,裝在密封竹筒裡面,由各個防守小隊的隊長抽取。
如果抽到的是普通軍旗,那麼就說明沒有被火炮擊中……
這一階段的演練,重點在於模擬火炮的精度和節奏。
畢竟在當下,火炮的隨機性,還是無法避免的一個問題。
防守方撤下因火炮而『死傷』人員,便是攻方的部隊出動的時刻。
在軍校短促有力的口令中,扛著加厚加固的大櫓盾的重步兵方陣,開始穩步向前推進。
他們步伐沉重而統一,櫓盾幾乎是緊密相連在一起,組成一道移動的金屬城牆。
口號聲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鼓聲響起,既是為自己鼓勁,也是為了保持整齊隊形。
他們的任務,是為緊隨其後的工兵部隊和突擊登城隊,提供可靠的移動掩體,抵擋可能襲來的『箭矢』。
和盾牌重甲兵相比,工兵總是顯得格外的忙碌,總是在嚶嚶嗡嗡的飛舞。他們操作著各種經過改良或新設計的填壕、破障器械。有可以快速展開、鋪設的折迭式壕橋;有前部裝有厚重擋板、士卒藏於其後推著前進的壤車;還有攜帶巨斧撓鉤等,專門負責清除鹿角拒馬。他們在櫓盾的掩護下,如同工蟻般高效作業,模擬著在真實戰場敵人干擾下,快速開闢安全通道的過程。
模擬城牆上的包裹著白堊的箭矢呼啦啦的落下,覆蓋在進攻方頭頂。
連一旁負責記錄的軍官頭上身上,都不免多了些白點白灰。不過這些軍法官就像是已經變成了石頭,根本不在意被射中,只是死死盯著進攻方的兵卒,不時發出號令,指出某個進攻兵卒被白堊箭矢射中了『要害』,必須退出訓練……
那些倒霉蛋大多數都是罵罵咧咧的自行退出進攻隊伍,但也有一些兵卒則是在一旁醫師的要求下,裝成傷員躺上擔架,然後捂著臉,在其他隊友的鬨笑聲中,被醫師學徒扛出戰線。
整個演練中,最緊張、最激烈、也最考驗勇氣與配合的環節,無疑是模擬登城突擊。
架設長梯,快速攀爬,搶登垛口,迅速在『城頭』建立立足點,相互配合擴大突破口……
每一處都在激烈對抗。
扮演『守軍』的部隊會利用模擬的叉竿推拒長梯,一旦有四根叉竿卡在了雲梯上,就會判定為雲梯鬆動掉落,然後便是有軍法官衝著雲梯上的進攻兵卒揮舞著白色旗幟,嘶聲大吼,令其退下。
更為便捷的方式也有,比如用草袋模擬的滾石檑木,一旦投擲下來,那些沾染上了一聲灰白粉末的兵卒,便是判定為傷亡,必須退場。
當然守城方的『滾石檑木』也不是無限的,必須要在防守方的軍校規劃之下進行使用。
城下的進攻方兵卒也在時時刻刻的盯著城頭,防守方一有什麼異常便是大聲警告同袍戰友。
若是防守方的大殺器滾石檑木落了個空,便是引起城下兵卒一陣歡樂的笑聲,還會飈出幾句風涼話,甚至還有唱小曲的……
除了單薄的雲梯,蜈蚣梯之外,進攻方最為重要的登城方法,則是利用重形器械等城,也就是大型井闌和迭雲車。
這些大傢伙一般來說都不容易判定為損毀,但如果防守方將特製的紅黃粉末的沾染上了這些大傢伙,也會被判定為被『火油』沾上焚燒,退出進攻隊列。
另外,防守方也可以組織短暫的『反突擊』,將攻上了城牆的進攻兵卒,用包裹了布頭的訓練武器打下去。
吼聲、撞擊聲、軍校的指令與斥罵聲,在模擬城牆上下響成一片。
每個人都在拼盡全力,甚至有倒霉蛋子在對抗中負傷流血。
如此高強度的演練,動力何在?
一方面是之前鞏縣的成功,讓這些驃騎兵卒軍校印象太深刻了,另外一方面是斐潛早已下達了明確的激勵指令……
演練綜合評價位列前茅的部隊,不僅能在戰前獲得額外的酒肉犒賞、絹帛獎勵,其所有士卒的勳績記錄上也都會留下優異的一筆。
更重要的是,綜合排名前列的部隊,將獲得寶貴的『先登選擇權』!
即有權在真正的汜水關攻城戰中,優先選擇某一城牆段來作為突破口!
這個城牆段必然就是他們在訓練當中最為熟悉的……
『先登』之功,自古便是軍功簿上最耀眼、獎賞最厚的頭功!
對於任何一支有榮譽感、有血性的部隊來說,這都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尤其是那些本就以悍勇著稱並雍子弟,更是期望在這天下矚目的汜水關前展示自身的武勇!
要是有這份榮譽,簡直都可以和子孫吹一輩子!
因此每一支被輪換到『進攻方』的部隊,從校尉到普通士卒,無不拿出了拼命的勁頭。
白日的模擬戰場上,煙塵滾滾,吼聲如雷,殺氣盈野。
每一個戰術動作都力求迅猛精準,每一次小隊配合都追求默契無間,每一次器械運用都試圖發揮最大效能……
而到了夕陽西下,演練的鼓聲停歇,夜幕籠罩荒原之後,這些參與訓練的兵卒,才會在軍校的帶領之下,退回營地。
但在白天訓練之中肉體與精神的極度亢奮,並沒有立刻平息下來。
兵卒們回到各自營區,列隊休息,領取用餐。
那些在當日獲得優良評價的小隊,則是恨不得將鼻孔翹到天上去,領著加量再加倍的肉羹肉塊,在其他只能領取普通餐食的兵卒面前,一搖三擺的走出螃蟹步伐。
這種情形又刺激著其他兵卒自發的,以伍什為單位,聚在篝火旁邊,一邊吃飯一邊研討,總結,回溯當日的攻防經驗……
有些人用匕首在地上畫著簡易的圖形,也有人用隨手撿來的石頭土塊,以及木棍,搭建出簡陋的模型,七嘴八舌、面紅耳赤地討論著,復盤著白天的演練。
一個臉上還帶著塵土和擦傷痕跡的老兵啐了一口唾沫,用木棍指著沙地上的幾條線:『白日裡第三波沖那瓮城左角,俺覺著盾陣往前挪的時候,右翼的兄弟慢了!就那麼十幾步的空檔,側翼就多挨了城頭兩輪箭!我們便是少了人!』
另一堆篝火旁,一個什長模樣的漢子正在總結衝鋒過程:『衝過第二道模擬壕溝後,俺們什的隊形散得太開了!前後拉了二三十步,後續跟進的弩手兄弟一下子沒跟上,掩護的火力就斷了茬,平白讓城頭射!』
也有輪到明日扮演『守軍』的部隊在提前和手下兵卒打招呼,『明日就該咱們上城了!可得好好想想,那幫殺才今天是從哪兒撞的牆,明天會變什麼花樣?咱們那些滾木該堆在哪邊最得勁?還有叉竿,想想他們今天怎麼搞我們的,我們明天要怎麼搞回去?!』
這些最基層的士兵和低級軍官,不再是被動接受命令,也不是只懂得埋頭衝殺的數字,他們開始主動思考戰術細節,分析成敗原因,總結經驗教訓,並提出改進意見。
整個驃騎大營中,瀰漫著一種濃厚而積極的『戰術研討』氛圍。
豐厚的戰功和物質獎賞,固然是表面上強大驅動力,但更深層次的是這些兵卒,在不知不覺當中,被斐潛用系統化的戰爭理念武裝成為超越時代的新型兵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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