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0章 不教民戰是謂棄（2/2）
豐厚的戰功和物質獎賞，固然是表面上強大驅動力，但更深層次的是這些兵卒，在不知不覺當中，被斐潛用系統化的戰爭理念武裝成為超越時代的新型兵卒！
他們相信勝利不是僅僅依靠血肉和盔甲，不再是簡單堆迭生死，而是可以通過更精準的計算、更嚴密的配合、更有效的技術來獲取！
個人的武勇，已經退居次要位置，重要的是團隊的配合！
同時，兵卒們在沙場演練中揮灑汗水，也難免會有傷痛出現，所以在這個時候，隨軍醫營的醫師和學徒們，也是最為忙碌的……
如此高強度的對抗性演練，扭到、摔倒、碰撞造成的輕微瘀傷擦傷，甚至是骨折，或是什麼意外導致的重傷，也是在所難免。
幾乎每天都會有一些倒霉蛋子，真正負傷退場。
占地頗廣的醫營區，常常燈火通明至深夜。
在瀰漫著草藥苦澀氣味的帳篷里，經驗豐富的軍醫，會帶著學徒，耐心細緻地為每一個受傷的兵卒清洗傷口、敷上藥膏。
那些骨折的傢伙，也會進行夾板固定。
不僅是處理傷口，醫師和學徒還要照料這些負傷兵卒的情緒……
老醫師在處理完了一個傷兵的傷口之後，看了看其他的傷員，口中緩聲道：『我說，後生啊，莫要焦躁，更無須慪氣……這汜水關啊，固然是重要，但是又不是最後一個關城！主公志在澄清玉宇，廓清四海，自此往東，山東、中原，大河上下，有多少雄城巨鎮有待收復？所以啊，當下你們要是沒好養病，手腳沒利索，便逞強硬上，萬一落下病根，成了跛足，那就要退役了！下次真有更大、更要緊的仗要打，你便是心急如焚，想上也上不去陣了！到那時候，悔之晚矣，豈不更虧？所以啊，且寬心，聽老夫的話，按時換藥，安心將養……仗嘛……總有得你們打！』
與此同時，位於大營後方的工匠營區，則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鐵匠鋪裡面，叮叮噹噹的鐵錘敲擊聲似乎永遠都不會停歇。
而另外一邊木匠的拉鋸刨木的嘶啦聲，也是時不時的響起。
在工匠營地中央，大工匠們聚集在一處，激烈的討論，常常徹夜不息。
實戰，是檢驗與改進器械的最佳場所。
沒有之一。
在攻防之中，有一些器械發揮出了作用，但是也同樣暴露出了一些問題。
蜈蚣長梯的結構強度不足，連接處易被破壞……
井闌雲車等器械過於笨重，移動不便……
壤車對於偏上方的箭矢防護有所欠缺……
這些暴露出的缺陷，都匯集到了大工匠這裡，絞盡腦汁地設法改進。
在一處堆滿木材、鐵料和半成品器械的空地上，幾位匠頭正圍著一個『蜈蚣梯』的模型爭論不休。
一個手指粗糙如樹皮的大匠，指著梯段之間的鉸接處，『此乃要害！以往多用硬木榫卯輔以鐵箍，然城頭守軍若有勇力之士重擊之，此處最易崩壞。某以為，當以反覆浸油晾曬得老山藤，在用三層韌牛皮編絞為索，貫穿連接，外再覆以可活動之鐵葉保護。如此，既能屈伸自如，架設便捷，又可防刀斧砍斫，耐火性亦佳。』
『不行，不行！』另外一個面手都曬得黝黑的工匠說道，『這樣雖然好，但是耗時太久了，等山藤曬好，再用牛皮漆上，怕不是一年都過去了！』
『那你說！』
『要我的想法，不是這硬木還是容易壞麼？就乾脆上銅鐵！』面龐黝黑的工匠比劃著名，『藤索牛皮，終非金石，久用必弛，且懼利刃切割。不若用熟鐵爛銅！足可抵尋常刀斧火攻，士卒攀爬時心下亦安！』
『不行不行！』有人搖頭說道，『用銅鐵太重了！這麼長，這麼重，要多少人扛得起來？』
『用鐵鏈加上牛皮絞索如何？』旁邊忽然有人說道，『頂端用飛爪鐵鏈，刀斧難傷，下接牛皮繩，便是可以兼顧！登城時，以帶鉤撓索拋抓垛口卡住，即可攀援而上！』
『這樣好是好，但是容易晃啊！』另一工匠接口道，『而且一般兵卒用不熟練，卡在半空不上不下……』
『要不造出幾個來，明天看看那個小隊願意試一試？』
『我看行……』
這些具體而微的討論、爭執，甚至是試驗，都緊緊圍繞著一個最核心的目標……
如何以更小的傷亡代價，獲得更高的突破效率！
斐潛帶來的絕不僅僅是某幾樣超越時代的『奇技淫巧』，而是解開了這些附加在大漢工匠身上腦中的枷鎖！
戰爭是一種催化劑。
工匠們不再是追求為了達官貴人服務，也不在鑽研一些精細精緻的觀賞性玩物，而是更加貼近於底層，服務於普通的兵卒戰爭需求。
工匠們也不再機械地按照祖傳的，或達官貴人給定的要求進行重複的製作，他們開始主動分析戰場需求，研究敵軍可能的反制手段，並進行有針對性的創新，優化甚至顛覆性的設計。
軍校，兵卒。
醫師，工匠。
龐大的驃騎軍大營之中，每個人的角色不一樣，但是組合起來，就構建出了超越這個時代的全新『戰爭機器』！
在斐潛這個穿越者無形卻有力的理念調度與資源整合之下，軍營裡面的每一個『部件』，都在為著同一個終極目標，高速運轉、緊密磨合、持續改進……
兵卒的戰術素養與協同意識……
團隊的默契與應變能力……
攻城器械的適用性與可靠性……
後勤醫療保障的及時與有效性……
他們開始不再盲目推崇和依賴個人武勇的『匹夫之勇』，而是越來越看重嚴明的紀律，團隊的配合，以及對複雜戰術的準確執行……
這是一種後世某大國才具備的『方法論』……
實事求是，與時俱進。
或許這就是他們從斐潛身上，所潛移默化汲取到的最寶貴財富。
汜水關巍峨的城樓之上，曹操或許仍在提心弔膽地計算著日子，權衡著關內愈發脆弱的人心，期盼著不知在何處的援軍……
而在這驃騎訓練營地之中，卻有成千上萬的人，在堅定的積蓄著力量，在訓練中磨礪著爪牙！
他們用汗水澆灌沙場，用思考點亮黑夜，用智慧敲打鋼鐵！
他們所等待的，不僅僅是一道最終進攻的簡令，而是在這個過程當中的不斷錘鍊，然後演變，將前秦那種憑藉武勇和血性去博取功勳的個人渴望，改變成對於集體榮譽的歸屬感，對於戰爭國力的整體認知度，對於華夏大一統的強烈願望！
這是一顆註定屬於華夏民眾的種子……
斐潛提前播下了。
現如今，這種子，在汗水和血水中得到了澆灌！
在這戰鼓聲，爭論聲，以及鐵錘敲擊之聲中，破殼而出！
然後，在無數雙熾熱的大漢民眾百姓的眼眸中，最終會一點點的成形，騰空而起，閃耀四海八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