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8章 蕭牆朽木不可雕(2/2)
他們密謀的內容,自然是要在曹操這艘已經在驚濤駭浪之中搖晃,眼瞅著就要沉沒的樓船之中,再開一個窟窿!
這既是為了宣洩積壓多年的憤恨,也是為了將來可能要迎接『新主人』,準備一些『投名狀』,積累一些功勳……
他們沒有直接去襲擊什麼皇宮,官邸,而是搞起了他們的老本行。
鼓動百姓民眾。
……
……
隨著關羽逼近的消息一日緊過一日,許縣早已進入最高等級的戰備狀態。
四門緊閉,只留側門由重兵把守,嚴格盤查出入,禁止任何非軍事必要的人員與物資流動。
這固然是防禦外敵,防止奸細滲透的必要措施,但對於一座人口密集,並且日常消耗巨大的城市來說,無異于勒緊了脖頸的繩索,連呼吸都成為了問題。
城內存糧本就有定額,平時依靠外界輸入補充,一旦封鎖日久,儲備便捉襟見肘。
柴薪炭火這類生活必需物資,消耗更快,當來源幾乎斷絕之後,市場的物價便是在恐慌與稀缺的雙重作用下,開始如脫韁野馬般狂奔,米珠薪桂便是絕非虛言!
潁川,尤其是許縣,在早幾年,大抵還是生活不錯的……
一方面是相對安定,另外一方面也是『物價補貼』。
就像是曹操侵占了荊州之後,就調集了大量物資到了潁川。
所以許縣之中的百姓民眾,在曹操走下坡的時候,最開始的階段裡面,並沒有察覺斬殺線的到來……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普通百姓家庭,特別是貧戶與小商戶,漸漸的就陷入了巨大的生存危機中。
越來越多的米缸見底了,越來越多的人吃不上飯了!
就在這人心惶惶、生計維艱的當口,那些暗中串聯的傢伙,又雙叒叕的開始散播流言。
流言未必有足夠的邏輯性,但是這玩意就像是攜帶病菌的飛蠅,只要有裂縫,便是可以蔓延,污染……
『聽說了嗎?東門的王校尉說了,這城門至少還要關一兩個月!上頭是打定主意要死守,可不管咱們有沒有吃食!』
『何止啊!我表兄在城防營當差,他說上面下了死命令,連一隻蟲蠅都不許放出城去!說是怕什麼奸細關羽軍遞了消息!這哪有什麼奸細啊!怕不是奸細沒找到,反而是咱們這些人,要活活困死、餓死在這城裡頭了!』
『嘿!曹丞相自己都快被驃騎大將軍打趴下了,連老家譙郡都快顧不上了,哪兒還顧得上咱們許都百姓的死活?我聽說啊,官倉里糧食堆得跟山一樣,都是早年從各地搜刮來的,可就是捂著不發,寧可爛掉,也不給咱們一口救命糧!』
『這話在理!咱們小民百姓的命,在他們眼裡跟草芥有什麼分別?與其一家老小凍死在屋裡頭,不如豁出去!大家一起去城門那兒求告,實在不行,就衝出去!家裡連根柴火都沒了,再這樣下去,都不用驃騎軍來打,我們一家老小都凍死算了!』
求生的本能,是人類最原始的驅動力。
在有心人持續不斷的煽風點火下,恐慌、焦慮不斷滋生。
對曹操以及曹軍的不滿與怨恨,也如同滾雪球一般,迅速地發酵、膨脹。
很快大量被逼到絕境的百姓,主要是貧民、僱工、小商販等,開始向北城和西城的城門聚集。
因為這些人是第一批在經濟下行,局勢緊張之下,進入了斬殺線的群體。
起初是幾十人,然後是幾百人,黑壓壓一片。
他們攜老扶幼,面色菜黃,衣衫襤褸,眼中充滿了絕望與哀求,向著守門的曹軍兵卒軍校作揖、哭喊、跪求……
『行行好!開開恩!放我們出去吧!不敢走遠,就在城邊撿點柴火!』
『家裡孩子餓得直哭,老人病著沒柴取暖,眼看就不行了啊!』
『我們不跑遠,半天就回來!求求你們了!』
沒錯,羔羊們最開始只懂得咩咩哀求……
人群越聚越多,哭喊聲、哀求聲、抱怨聲匯成一片悲苦的聲浪,衝擊著冰冷的城門。
可是值守城門的曹軍軍校哪有可能開城門?
畢竟不開城門,死的不過是這些苦苦哀求的百姓民眾,而開了城門,死的就是自己了!
面對洶湧的民情,這些守城兵卒軍校,他們最初還能宣稱什麼有問題去找上面,是上官嚴令不准開城云云,但是隨著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他們也失去了耐心,也沒辦法再解釋什麼,只能是大聲呵斥、推搡驅趕,試圖將人群逼退……
若是平常時間,這些許縣百姓民眾被曹軍兵卒軍校這麼一恐嚇、推搡、毆打之下,說不得也就皮開肉綻屁滾尿流的跑了,但是現在不太一樣。
之前百姓民眾退卻忍耐,不是因為他們覺得曹軍兵卒軍校所作所為多有道理,而是因為他們覺得忍一忍,苦一苦,自己以及自家老小還能活!
現在已經退無可退,再忍下去一家老小,就算是不會餓死,也會凍死!
正常來說,當出現了這種情況,朝堂就應該立刻安排粥棚,發放物資,至少發點錢,再不行發點福利券也可以,至少先將民眾百姓激盪的情緒安撫一二再說。
可是山東中原的官吏多雞賊啊!
上頭的高官覺得不管是發錢還是發糧,都會被底層的官吏貪腐,所以為了杜絕貪腐行為就不能發錢糧,只能發文,表示要對大漢有信心,要對曹丞相有信心云云。
這自然是典型的倒果為因。
有貪腐,誰都清楚,但是真遇到問題的時候,不能將還未發生的事情拿來作為理由和原因,然後就表示不做了……
上頭沒給命令,沒有錢糧,城門的軍校就只能呵斥,威脅,推搡,毆打,但百姓的數量實在太多,而且求生欲完全壓倒了對軍威的恐懼。
當哀求無效之後,絕望就開始漸漸地轉化為憤怒。
人群中開始出現反抗行為,不僅僅是謾罵,有人在試圖衝擊攔路的柵欄,也有人向曹軍兵卒的陣型投擲石頭。
城門守軍的耐心,也隨之迅速耗盡,讓他們也變得更加粗暴起來。
『反了!反了天了!一群刁民,想衝擊城門,是想給賊軍做內應嗎?』一名面色猙獰的屯長拔出了腰間的環首刀,聲嘶力竭地怒吼,『都給老子退後!再敢往前一步,格殺勿論!真當爺的刀是吃素的不成?』
衝突的火星,終於在某一刻被點燃。
不知道是潛伏在人群當中的那些人先動手,還是守城兵卒先砍人,反正當第一聲慘呼聲響起,第一縷血跡迸現的時候,一切都亂了!
『殺人啦!他們不讓咱們老百姓活啦!』
『狗官兵!自己擋不住驃騎軍,就拿我們出氣!』
『看見了嗎?他們庫里糧滿倉,就是不給咱們,還要殺咱們!跟這群喝兵血的狗腿子拼了!搶了糧倉,大家才有活路!』
『活不下去啦!拼了還有點活路!』
有人帶頭,有人鼓動。
宛如投入火油薪柴之中的火把,轉眼之間就在人群之中騰起火焰!
原本還帶著幾分怯懦哀求的聚集騷亂,頓時變成了求生本能衍生出的哄搶暴動!
部分被血腥和憤怒徹底點燃的百姓,開始真正不顧一切地衝擊守軍防線,撿起石頭、木棍,甚至徒手去搶奪士卒的兵器。
而那些早有準備的那些傢伙,則乘著這大亂的掩護,襲向落單的曹軍士卒,並且有意地將混亂的人群,向著城內更關鍵的區域蔓延。
留守在城中的劉曄,他也是焦頭爛額。
荀彧負責攔阻南面的關羽部隊,劉曄也沒閒著,他必須考量許縣北面的問題……
譙沛一帶的曹真曹彰的敗落,導致劉曄原本的計劃也幾乎是遭到了重大挫折。
形勢的急轉直下,也導致原本在兗州,豫州等地的一些鐵桿曹氏派,開始搖擺了起來,原本的深藍開始褪去,開始漸漸的隱約泛紅……
當許縣城門騷亂的時候,劉曄還在思索著要如何應對這一新變化,要怎麼扭轉顏色轉變的問題,結果門廊之外便是奔進了驚恐的傳信兵卒,帶來了城門的急報!
劉曄頓時驚得幾乎直接從坐席上彈了起來!
內亂!
這比外敵來襲更加可怕,因為它直接從內部瓦解防禦的意志與基礎!
絕對不能讓內亂蔓延!
劉曄立刻下令,緊急抽調兵力,火速趕往出事城門進行彈壓,務必以最快速度平息騷亂,恢復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