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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8章 蕭牆朽木不可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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潁陰城中,荀彧即使是沒有親臨一線,也似乎能清晰地聽到遠方那如同悶雷般滾動的喊殺聲,以及潁川鄉勇軍的絕望哭喊聲。

他預測了一切,但是真等到看見了潰敗而來的潁川鄉勇軍的時候,荀彧依舊是痛苦的閉上了眼,不忍去看,臉色也是蒼白如紙,身形都微微晃了一下,幾乎有些站立不穩。

心中那最壞的預料,終究是化作了殘酷的現實。

而這種現實,還有多少?

還要多久?

不過荀彧依舊是荀彧,他很快就調整了過來,強忍著心中翻江倒海一般的苦楚,以及對於未能思慮周全的自責,緊急調動手中可控的那部分曹軍部隊,向前接應敗兵,在城外險要處設立阻擊線,穩住陣腳,盡全力避免潰敗演變成全軍覆沒。

關羽兵馬一直追殺到距離潁陰城牆僅數里之遙,眼看城中守軍嚴陣以待,弓弩齊備,方才耀武揚威一番,徐徐收兵而回。

荀彧的這一場精心設計的反擊戰,似乎明明勝利就在眼前,卻最終以潁川鄉勇軍的慘敗告終。

被荀彧寄予厚望的潁川鄉勇軍死傷一千五百餘人……

幾乎可以算是消除番號了。

當然也不是一千五都直接戰死在戰場上,其中至少有一大半的人,是丟下兵刃逃離了……

這些原本將戰爭視為詩經裡面壯美詩篇,覺得生死不過是等閒事的士族子弟,潁川鄉勇,在真正面臨鐵和血的時候,忽然就頭皮癢了……

潁陰城內,一片愁雲慘霧。

敗兵驚魂未定,傷員的呻吟聲不絕於耳,士氣幾乎是蕩然無存。

各級官吏軍校都是面如土色,相顧無言。

又是荀彧,不得不站出來,再次挑大樑。

正面野戰,經此一敗,已難與關羽銳氣正盛的兵馬抗衡。

許縣之危,短期內想憑自身力量迅速化解,希望渺茫。

若是一般人,說不得就投了,掛泉水算鳥……

但是荀彧骨子裡那份屬於頂尖謀士的執拗以及韌性,依舊沒被擊垮。

『關雲長驍勇善戰,其麾下皆百戰精銳,正面鋒銳,確難攫其纓。』荀彧在搖曳的燭光下,攤開潁川地圖,自言自語。

他的目光不再局限於潁陰一線,而是無奈的準備用空間換時間,『然其孤軍懸入我潁川腹地,利在速戰,弊在持久。其舞陽、昆陽新附之城,民心未固,糧道綿長……至於韓氏……』

思路逐漸清晰。

荀彧鋪開絹帛,提筆蘸墨,修書兩封。

第一封,是給他留在陽翟老家的家中長老的密信。

信中並未詳述潁陰敗績,而是以堅定的口吻,指令家族立刻暗中行動,集結人手,準備物資,聯絡周邊對於曹操仍有認同的士族豪強,集結一支精幹靈活的奇兵,利用對於潁川地域的熟悉度,方向朝著昆陽舞陽地區滲透,破壞,侵擾關羽糧道。

第二封信,則是寫給舞陽韓氏。

這一封信的語氣,就與第一封截然不同了。

荀彧措辭嚴厲,近乎斥責,將潁陰戰敗,潁川鄉勇軍失陷的罪責,全部都推到了韓氏做事不密,被關羽察覺,導致大敗。

尤其是指出若非韓氏子弟無能暴露,關羽早已中計敗亡云云……

然而在書信末尾,荀彧筆鋒一轉,又表示關羽今此一戰,必然會派人前來抓捕殺戮韓氏上下,故而令韓氏迅速分散,躲避,利用其本地根基,想方設法在關羽後方製造混亂……

或散布謠言,動搖新附城池軍心民心;或探聽關羽糧秣轉運路線與守衛虛實;或伺機襲擾其小股運輸隊等等。

荀彧同時表示,朝廷大軍不日將有更大動作,屆時裡應外合,便可一舉擊破關羽!

屆時韓氏若能立下功勞,非但前罪可免,更有封賞。

荀彧其實並不覺得這韓氏還能起多少作用……

只不過是荀彧對於韓氏剩餘價值的逼迫利用而已,也是作為一種掩護,吸引關羽的注意力,給自己,以及陽翟的部隊進行掩護罷了。

荀彧的新策略很明確……

避開關羽正面的無匹鋒芒,將戰場延伸到他所不熟悉的潁川鄉土深處。

利用本土世族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絡,對地形的了如指掌的地頭蛇,從背後襲擾糧道,消耗其兵力。

而現在韓氏不管是後悔也好,驚恐也罷,反正不管情願與否,都已深深捲入,成為擺在明處的一枚棋子,用於迷惑和牽制關羽,讓陽翟的那部分兵力可以有機會發揮更大的作用……

當然,這『更大的作用』,究竟能多大,現如今連荀彧自己都無法判斷,也無法知曉。

……

……

就在荀彧於潁陰城殫精竭慮,試圖重整旗鼓,暗布奇兵的方式,勉強拖住關羽,甚至是企圖伺機反擊的時候,在荀彧身後的許縣,卻開始潰爛了。

就像是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外表或許還未有什麼傷口潰爛腐朽,但是內臟已經開始衰竭。

這座象徵著漢室法統的都城,承載著荀彧無數政治寄託與情感記憶的心臟之地,卻在荀彧還在竭心盡力的抵抗的時候,先一步腐爛了。

那些之前歌照唱舞照跳的人們,開始真的想要做一些什麼……

但是很遺憾……

腐爛的原因麼,或許可以追溯到數年前那場震動士林的血案。

那一年,曹操以『謗訕朝廷』、『不遵孝道』等罪名,誅殺了名士孔融。

不僅如此,曹操還斬草除根的殺了孔融上下老小……

此舉固然有清除異己、打擊清議、震懾不馴士人的多重政治考量,但其手段之酷烈,當時朝野為之側目。

在曹操權勢如日中天之時,孔融的這些故舊門生、姻親故吏,縱有滿腔的切齒之恨,也只能將這份怨毒深深埋藏心底,不敢有絲毫流露。

可孔融之死,絕非一人一族之事。

孔融為什麼能成為『名士』?

在大漢,肯定不是依靠孔融一個人,一張嘴,就能成為『名士』的……

就像是後世流量大V,哪一個不是牽扯到了巨大的利益?

沒有豐厚的利益,哪個平台會給大V傾斜資源?

孔融也是如此。

且不說孔融是北海的名片,就算是在許縣周邊,之前那張以孔融為中心,聯結部分清流士人與地方勢力的利益人情的網絡,就在曹操的粗暴斬殺之下,被撕扯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不服就殺,確實能有一時的效果。

但是這傷口,至今沒癒合……

在曹操勢力鼎盛的歲月里,這些人只能默默地舔舐著。

而如今時移世易,外部壓力驟增,內部出現裂隙,這些人便宛如地底的沼氣,尋隙而出,和外界氧氣一混合,復燃成足以吞噬一切的燎原烈焰!

驃騎大將軍斐潛威震河洛,屢破曹軍,曹操本人連遭敗績,威望受損,精銳損耗不說,就連驃騎麾下的偏師關羽,都能一路勢如破竹,打到潁川腹地,兵鋒甚至遙指許縣門戶!

潁川震動!

許縣震動!

一震二震之下,裂縫就產生了。

在許縣那看似平靜的深宅大院之內,在那幽暗巷道之中,那些當年因孔融事件而利益嚴重受損的殘餘人員,如同黑暗中的蟲豸,看見了縫隙,聞到了氣味……

長久的壓抑與恐懼,現如今演化成為了復仇的烈焰。

他們開始以隱秘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重新串聯、接觸。

這些人能在曹操的清洗之下,忍氣吞聲的蟄伏下來,多少也是有點本事的……

他們密謀的內容,自然是要在曹操這艘已經在驚濤駭浪之中搖晃,眼瞅著就要沉沒的樓船之中,再開一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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