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2章 魄崩(2/2)
在這樣的驃騎軍攻勢之下,他能救出曹崢麼?
恐懼如同藤蔓,瞬間纏繞了曹鑠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也就自然無法發出號令……
『我們……我們只有兩百人……』
曹鑠的聲音乾澀,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你們看那邊……賊軍勢大,登陸者已逾數千!我等此時衝下去,無異於以卵擊石!非但救不了人,恐怕……恐怕我等也要盡數陷於此地!』
他像是在對身邊的兵卒護衛解釋,但更像是在努力的說服自己。
『可若是我等不去救……』一旁的軍校說道,『曹校尉恐怕就……』
『住口!』曹鑠猛地打斷他,臉色蒼白,眼神卻因為內心的激烈掙扎,顯得有些兇狠,『救一人而損上百,難道就值得麼?!我不能拿這兩百弟兄的性命去填這個無底洞!孟津……孟津已不可守!當務之急,是立刻將此處軍情稟報丞相!讓丞相早做定奪!』
曹鑠死死攥著韁繩,他為自己找到了理由……
沒錯,他不是奉令前來駐守的,更不是奉令前來救援的!
曹鑠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避開了那一片血腥沙場,修羅地獄,自然也就避開了遠處那個戰場上,仍在做最後搏殺的浴血身影。
兵力懸殊,徒增傷亡,保存實力,傳遞軍情。
每一個理由聽起來都那麼冠冕堂皇,符合兵法常理。
然而在他內心深處,一個微弱卻尖銳的聲音在不停地拷問他……
你真的只是出於戰略考量嗎?
還是因為……
你害怕了?
你不敢沖入那片血腥的死亡漩渦?
你不敢面對那些如狼似虎的驃騎悍卒?
每一個問題,都讓他如坐針氈。
曹鑠遲疑著,猶豫著……
……
……
曹崢已經殺得渾身是傷,甲葉破碎翻卷,大腿上一道長而且的深的傷口,汩汩向外淌血。
他身邊親兵,已經沒剩下幾個。
失血,導致氣力也隨著鮮血,從曹崢身上流失。
視力也受到了嚴重影響,周邊的一切都是扭曲晃動的……
到處都是慘叫,都是劇烈的碰撞,廝殺,死亡!
戰況到底如何,他已經完全把握不住了。
或者說,曹崢心中已經清楚,他沒有必要去把握控制什麼了……
他心中只明白一件事情,這裡就是他的死所!
雨霧模糊中一個黑色的人影朝著曹崢衝來,正是一名驃騎軍甲士。
曹崢猛的一擰身,閃開那驃騎軍兵卒刺過來的短戟,夾在右肋之下,剛想要抬腳踹那驃騎軍兵卒,卻發現腿上一陣劇痛,傷口之處的肌肉發出強烈抗議,根本用不上勁!
曹崢只能是改踹為肘擊,用包在肘部的甲片重重撞擊在那驃騎軍的面門上。
那驃騎軍兵卒的鼻樑當場就被曹崢撞歪撞斷!
可惜曹崢氣力已經消耗大半了,否則這一下猛擊,就算是不能將鼻樑碎骨擊壞顱骨,也會導致那驃騎軍兵卒的昏迷……
但是因為曹崢現在力量不足,導致未能一擊就將那驃騎兵卒擊退,反而激起了那驃騎兵卒的凶意,嚎叫一聲便是合身撞上來,將曹崢撞倒在地!
曹崢大腿受傷,被驃騎兵卒這麼一撞,也支撐不住,跟其一塊倒下。
泥濘扭打之中,那驃騎軍兵卒鬆開了短戟,想要抽出身上的短刃來刺殺曹崢,卻被曹崢反手撈住了短戟,一扭一攪,不僅是夾住了驃騎軍兵卒的短刃,還用短戟重重戳在了那驃騎兵卒的胸口。
那驃騎軍兵卒慘叫一聲,抓住短戟死死不鬆開。
曹崢用力一掙,發現短戟卡住了,另外一方面也實在是沒有了氣力,怎麼也拔不出來,只好扭動手腕,狠狠一攪!
滾燙的鮮血噴濺在了曹崢的臉上……
四周一片血紅,昏暗得就像是身處地獄之中的修羅煉獄。
曹崢搖搖晃晃的站起,才支起身子,就聽到耳邊有惡風來襲,本能的要躲,但是失溫失能的身體麻木得就像是生鏽了一般,關節和肢體根本不太聽使喚……
『嗵!』
一個厚重的釘錘砸在了曹崢的身上!
曹崢當場就噗出了一口鮮血,被砸倒在地!
……
……
而在土塬之上,曹鑠還在猶豫,在思索,在權衡利弊……
下方戰場形勢驟變。
幾聲悽厲的慘叫傳來,曹鑠驚恐順著聲音望去,他看到曹崢身邊最後幾名親兵也被驃騎軍兵卒淹沒!
曹崢戰死!
隨著主將隕落,曹軍殘存的一點抵抗意志徹底崩潰,倖存的士卒發一聲喊,徹底放棄了陣地,四散奔逃。
驃騎軍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席捲了整個渡口,並向孟津營寨蔓延。
『走!快走!』
曹鑠幾乎立刻嘶吼著下達了命令。
曹鑠猛地調轉馬頭,不再看向那片已經成為驃騎軍勝利舞台的渡口,也不再去想曹崢在最後一刻,究竟在想著什麼,抑或是期盼著什麼……
曹鑠用力一夾馬腹,戰馬吃痛,揚起前蹄,然後載著他,頭也不回地向著來路,向著雒陽的方向,狂奔而去。
曹鑠帶著的兩百騎兵,面面相覷,最終也只能無奈地跟上。
原本建議去營救曹崢的軍校,落在了最後。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孟津戰場,又看了看前方曹鑠那有些狼狽逃竄的背影,臉上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神色,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也撥轉馬頭,融入了冰冷的雨幕和蹄聲之中。
曹鑠一路狂奔,心臟仍在劇烈跳動,不是因為疾馳,而是因為那揮之不去的恐懼和……
一絲難以啟齒的羞恥。
他不斷地在心裡重複著那些理由,試圖讓它們變得更加堅實可信。
『我這是為了大局……為了向父親大人報信……』
『我只有兩百人,這兩百人衝上去,也是送死……』
『是曹崢自己無能,守不住渡口,怪不得我……』
然而無論他如何自我安慰,曹崢奮戰至死的身影,以及自己最終退縮逃離的決定,依舊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里。
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可能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比如勇氣,比如擔當,比如在絕境中依舊敢於亮劍的,屬於軍人的魂。
雨水打在曹鑠的臉上,冰冷一片,卻無法冷卻他內心翻騰的灼熱與不安。他只是一個勁地催馬,想要儘快逃離這片讓他感到無比壓抑和失敗的土地,逃離那個見證了他在勇氣與怯懦之間,最終選擇了後者的地方。
雨水依舊冰冷地下著,沖刷著渡口灘涂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稀釋著滿地肆意橫流的鮮血,卻無法洗去這剛剛發生的殘酷與死亡。
血腥的土地被無數雙腳踐踏得越發的泥濘,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內臟破裂後的腥臊氣味,久久不散。
曹氏的旗幟跌落,三色驃騎旗幟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