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6章 蜉蝣掘閱(1/2)
當人們不知道自己在社會當中所處的時候,往往還會沉醉在大差不差的自我麻醉裡面,覺得似乎周邊的人都相差不多。
即便是明知道有些人身處高位,但總是會自己尋找安慰。
比如皇帝的金扁擔,富豪也會有苦惱等等……
老曹同學便是如此。
在這樣的情況下,曹操如果能找到一個由頭,表示斐子淵這黑心肝的,爛肚腸的云云,也能心理平衡一些。
關鍵是,人往往喜歡聽自己想要聽的,看自己想要看的……
曹操重新坐回案後,心情似乎平復了許多,甚至有一種窺破了對手偽裝的得意。
曹操知道要打破士族豪強的禁錮有多麼難,他自己也曾經嘗試過,然後頭破血流,不得不又重新妥協,所以他也覺得斐潛要做起來會很難,而口號不妨礙喊得震天響麼……
在覺得斐潛也不過如是之後,曹操覺得荀彧的警告,或許只是過于謹慎,被河東之岸那些驃騎疑兵所迷惑。
驃騎軍絕對會去冀州,也會去兗州豫州……
不會回來的!
曹操再一次的確認。
即便是心中還有幾分的懷疑……
但是曹操也暫時如此的安慰自己。
否則他讓漢天子劉協滯留汜水關就失去了一部分的意義。
天子雖然不怎麼樣,但至少也是一個名頭。
名利二字,從創立之初開始,就很有用。
即便是斐潛能跳得出去,那麼他的手下呢?
所以天子還得留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否則輕易丟失了,到時候斐潛反過來給曹操一個『反賊』的帽子,老曹同學是戴還是不戴?
老曹同學覺得,真正的威脅,依然來自東面,來自那片廣袤的、適合騎兵縱橫的平原。
他決定,要繼續加強兗豫方向的偵查和防禦準備,同時密切關注冀州方向的任何風吹草動,以驗證他的推斷。
雖然說曹操心中已經有了定論,但是他依舊維持著查看輿圖的姿勢,久久未動,也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性,試圖從紛亂的線索中抓住那最符合他認知邏輯的答案。
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幾乎是『希望』斐潛的主力就在冀州、就在中原,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他曹操對這個世界的理解沒有錯,證明斐潛並非什麼超越時代的『異類』,證明他們本質上,仍是同一類人,在同一個規則下博弈。
只不過麼,曹操心中還是隱隱約約有另外一個聲音……
中軍大帳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只有燭火不安地跳動著,將曹操的身影在牆壁上拉長又縮短。
宛如當下老曹同學承受的壓力。
就在這令人壓抑的沉寂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大帳之外傳來,打破了多少有些凝滯的氣氛。
『丞相!有緊急軍報!』
曹操抬起頭,眼眸之中精光一閃,『進!』
大帳之外的親衛領著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快步進來,拜倒在地。信使雙手高高捧起一支密封的竹筒,『稟丞相!北中郎緊急軍報!』
北中郎將是曹彰。
曹彰在兗州。
『子文?兗州?』
曹操心臟驟然一緊,連忙示意親衛。
親衛上前,從信使手中接過了竹筒,然後稍微摸了一下,沒有發現什麼危險,這才遞給了曹操。
曹操又是再次檢查了竹筒上的火漆,檢驗無誤之後,才用小刀劃開,撬開竹筒蓋子,取出了其中卷緊的帛書。
曹操將帛書迅速展開,第一眼先確定了是他熟悉的,曹彰本人所寫的,略帶粗獷的字跡,然後才快速閱讀軍報。
曹彰的軍報,也沒有什麼花里胡哨的詞語,言簡意賅,但是所寫的內容卻一點都不簡單。
曹彰表示,他帶著部隊巡弋至兗州邊境,遭遇驃騎軍前鋒精銳,激戰一場,各有損傷,現如今曹彰退回陳留譙縣……
雖然曹彰這裡寫著『各有損傷』,但是曹操覺得應該是吃了一個虧,但是問題不太大,要不然也就輪不到曹彰來寫軍報了。
曹彰表示,對方打出的旗號,便是之前在冀州攪擾地方,令人厭惡的魏延!
雖然因為曹彰的兵力處於劣勢,未能阻止魏延的突破,但已確認對方兵鋒犀利,作戰風格悍猛,確為驃騎主力前鋒無疑,其大股部隊很可能正緊隨其後,意圖南下侵入兗州腹地!
甚至有越城南下直接撲襲豫州的可能!
曹操看著,臉上非但沒有露出驚恐慌亂之色,反而在最初的瞬間凝滯之後,猛地爆發出了一陣酣暢淋漓,甚至帶著幾分快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親衛在一旁,略有些錯愕。
這是驃騎在路上,一個馬失前蹄摔死了麼?
曹操這麼高興?
曹操的笑聲,在大帳之中迴蕩,似乎連燭火都因此被震動得搖曳不定。
那笑聲中充滿了如釋重負的暢快,還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得意,以及更深層次的譏諷與鄙夷。
『好!好一個斐潛斐子淵!好一個驃騎大將軍!』曹操用袖子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笑聲漸歇,但眼中的譏誚之色愈濃,『汝終究……也不過如此!跳不出這爭霸的窠臼,脫不開這權謀的算計!』
曹操緊緊抓著信報,在大帳之中踱步,語速快而激昂,仿佛在向著無形的對手宣告勝利,『某所料不差!汝所謂「以民為重」,所謂「新政仁德」,盡皆是欺世盜名之談!檄文寫得再花團錦簇,布告貼得再冠冕堂皇,到了這真刀真槍、你死我活之時,還不是要行此劫掠之事,與民爭食?!哈哈!哈哈哈!不過如此,不過如此!』
曹操頓時覺得心念通達,身上原本沉重的壓力,似乎也輕減了三四成!
他走到桌案邊上,用手指點著兗州的位置,『魏延!魏文長!此乃驃騎麾下悍將也!此人擅長穿城過縣,撕扯防線!斐子淵以其為前鋒,其意不言自明!就是要趁吾中原空虛,以鐵騎蹂躪兗豫,搶奪糧秣,以戰養戰!彼在冀州故作疑陣,在河東虛張聲勢,無非是想瞞天過海,掩護其真正主力南下劫掠之實!』
曹操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斷天衣無縫,所有的疑點似乎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荀彧在陝津遇到的『疑兵』,就是斐潛為了掩蓋主力南下而布置的幌子!
斐潛終究還是選擇了在曹操他看來最『現實』、最『有效』,也最符合亂世邏輯的道路——
憑藉軍事優勢,進行快速的擴張和掠奪!
『斐子淵啊斐子淵,』曹操微微搖著頭,語氣中充滿了先創者的優越感,『汝終究未能免俗!汝之玄論雖美,卻臨霜刃而色沮,面飢腸而氣索。此番兗豫千里之徵,豈不仰食於四方?麾下虎賁之士,值糧秣盡絕之際,安能不攫黔首之粟?噫!!』
曹操仿佛已經看到了驃騎軍在南下過程中,與當地豪強爆發衝突,強征糧草,引得怨聲載道的場景!
而這,正是他等待的反擊契機!
『傳令!』曹操收斂了笑聲,但臉上的得意與銳氣絲毫未減,他迅速回到桌案之後,聲音也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威嚴,『火速抄此軍報,傳於荀令君!陝津之敵實為疑兵,驃騎主力已現於兗州。敕其謹守津渡,勿復為詐術所惑。可相機試探北岸虛實,若守備果虛,當即遣偏師渡河擾之,以策東線!』
『其二,加派快騎,催督兗豫斥候,必速查魏氏所部虛實動向,並窺其後方有無驃騎主力。務探明斐子淵是否親征!』
『其三,敕令兗豫諸郡太守、都尉,必須堅壁清野,謹守城池!尤須盡徙城外糧秣入城,若不及運入城中,當就地焚毀,毋使顆粒資敵!彼軍遠來,利在速決,吾當以持久困之。待其糧盡,觀其所謂「王師」,何能不淪為流寇!』
『此外……』曹操抬起頭,看向了南面的方向,『以某之名,修書致孫仲謀,陳明驃騎野心……若其併吞中原,下一步必圖江東!邀孫氏共擊斐賊,許以功成之後,共分其土……哼!這江東群僚……雖慣首鼠兩端,然利之所在,未必不動其心……』
一道道命令發出,曹操感覺胸中的塊壘盡去,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現在不再感覺到迷茫,也不再恐懼,因為他確信自己已經看穿了斐潛的『真面目』,以及斐潛的『全盤計劃』!
戰爭的邏輯,似乎終究還是回歸到了曹操他所熟悉和擅長的軌道上!
曹操不由得譏諷斐潛那些『以民為重』的口號,也不過是如此!
喊得再大聲,再高調,又有何用?
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不切實際。
『斐子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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