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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3章 周雖舊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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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大河岸邊,風格外凜冽,卷著河水的濕氣和土腥味,扑打著陝津曹軍營寨的旗幟。

中軍帳內,普通的柴火提供的暖意似乎無法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

荀彧獨自坐在案幾後,手中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軍報,上面詳細記述了夏侯威在潼關坂道誘敵失利,損兵折將的經過。

從外表上看,荀彧依舊是風流倜儻,平穩氣場,但是如果細心觀察,就會發現荀彧修長的手指捏拿著軍報的時候,微微有些顫抖。

壞消息。

更壞的消息。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沒有了好消息,都剩下了壞消息。

夏侯威的失敗,也沒有出乎荀彧的意外。

荀彧之前派人提醒過夏侯威要謹慎,要穩重,要小心……

呼——

荀彧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放下了手中的軍報。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任何計謀都顯得蒼白無力。

驃騎軍的守備森嚴,反應迅猛,器械精良,這一切都在無聲地陳述著一個他早已明白,卻不願深想的事實——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他閉上眼,仿佛能聽到潼關下那些曹軍士卒臨死前的慘嚎,能看到夏侯威那焦躁而又無奈的面容。

他知道夏侯威已經盡力,甚至不惜以士卒性命為餌,試圖扭轉戰局,但結果卻是徒增傷亡。

這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失利,更是對軍心士氣的沉重打擊。

帳外傳來巡夜兵卒沉重的腳步聲和盔甲碰撞聲,這些聲音將他從短暫的恍惚中拉回現實。

荀彧睜開眼,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眼神複雜而疲憊。

『驃騎軍……下一步會如何?』

荀彧的思緒飛速轉動。

他仔細推演著各種可能,河東的兵馬,關中的援軍,冀州的方向……

驃騎軍的選擇很多,而自己這邊,卻只能被動地守著這幾處渡口,等待著不知會從何處降臨的雷霆一擊。

這種主動權盡失的處境,讓他這位習慣於運籌帷幄的謀士,感到前所未有的憋悶和憂慮。

他並非看不清大局。

曹操如今的困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門閥壟斷仕途,官吏貪腐成風,土地兼併嚴重,底層民不聊生……

這些弊病,他荀文若豈會不知?

他讀的是聖賢書,懷的是濟世志,如何能對眼前的苦難視而不見?

他曾經以為,還有時間,還可以等待後人的智慧,然而……

知道問題所在,與能否改變,是兩回事。

他荀彧的一生,他的理想,他的信念,都與這大漢王朝,與這士族共治的舊秩序緊密捆綁在一起。

他所學所精,是如何在現有的框架內調和鼎鼐,維繫平衡。

他並非覺得斐潛的那一套全然不對,相反的,他從各種渠道了解到,驃騎治下吏治似乎更為清明,百姓負擔有所減輕,那種憑藉功勳而非門第的晉升渠道,也確實激發出了驚人的活力……

但那種模式,是建立在徹底打破現有格局的基礎之上的!

那將是一個面目全非的王朝,一個他感到陌生甚至恐懼的新世界!

他無法接受那種顛覆性的改變,那意味著他一生堅持的道統和信念的崩塌!

所以他只能在這裡,在這黃河渡口,勉力支撐著這艘即將沉沒的舊船,哪怕明知前途渺茫。

『令君。』帳外傳來心腹的低喚。

荀彧迅速收斂了臉上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那種慣有的、沉穩如水的神情,『進。』

一名將領入內稟報營中巡哨情況及士卒狀態,言及部分兵卒因天寒、戰事不利而略有怨言,士氣不高。

荀彧靜靜地聽著,然後平穩說道:『傳令下去,明日酒肉加倍。告知將士們,只要守住津渡,擊退來犯之敵,人人皆有重賞,有功者絕不吝嗇爵祿!』

他的語氣清晰而肯定,仿佛那些重賞已然在望。

那將領聞言,精神似乎振奮了一些,領命而去。

看著將領離去的背影,荀彧的眼底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苦澀。

錢發光了。

剩下就是酒肉吃食了。

至於什麼重賞……

呵呵。

這不過是慣用的權宜之計,是明知可能無法兌現,卻不得不許下的承諾。

這與他堅持那套明知已有諸多弊病的大漢舊制,是何其相似?

都是在一片傾頹中,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光鮮與希望,內心卻充滿了無力與悲涼。

荀彧緩步走到帳門邊,掀開一角,凜冽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讓他不由得裹緊了衣袍。

遠處大河在夜色里奔流不息,對岸的黑暗中隱藏著殺機。

而他的身後,是搖搖欲墜的社稷,是註定要辜負的士卒期望,是他耗盡心力也難以挽回的頹勢。

夜色深沉,荀彧獨立寒風中的身影,顯得格外孤獨與悲愴。

『主公的布置,能奏效麼?』

荀彧不知道。

寄希望於某一處陷阱,或是埋伏,顯然不是智者所為,但是……

他現在又有什麼辦法呢?

……

……

另外一邊,在驃騎軍的大營之內,卻是氣勢昂揚。

斐潛從前些年開始,工作重心就逐漸的轉移到了戰略的層面上,相對應的他對於人事上的要求,也從『具體事務』開始向『志同道合』演化。

尤其是類似於賈衢這樣的主民政方向的官吏,斐潛更是要著重的考量。

歷史從來都不是簡單的螺旋上升。

『上升』並非必然,也非直線。

所謂的『歷史總體是向好』的,並不是簡單的所謂『社會的進步』,其實這種比較空泛的詞語,是為了掩蓋一個不太願意讓普通百姓民眾明白的道理——

之所以『向好』,主體並不是『歷史』,而是百姓民眾。

百姓民眾有『向好』的需求,所以才會有『歷史總體是向好』!

而在『上升』,或是『向好』的同時,極大可能是以另一個群體或領域的『下降』為代價的!

這些不同步的,相互之間矛盾,是長期的存在。

某些群體,會願意下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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