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4章 誰謂河廣(1/2)
深秋的黃河,水量雖不及盛夏洶湧,卻依舊是濁浪翻滾,帶著上游沖刷下來的黃土,如同一條桀驁的黃龍,奔騰東去。
近處兩岸的草木大多已凋零。
遠山之上,許多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漸漸冰寒的秋風中顫抖。
越是臨近渡口,便越是荒蕪。
和後世人造的景觀,修建的園林不同,在這個年代可沒有什麼環保意識。渡口之處的荒蕪,一是戰爭所需,另外一個原因麼,即便是沒戰爭,來來往往的民眾長年累月順手薅一把……
清晨,陝津渡口的曹軍哨塔上,值夜的兵卒揉了揉睏倦的雙眼,搖晃了一下腦袋,強打起精神來,隨即驚愕地發現,在大河之北,不知道何時騰起了遮天蔽日的煙塵!
『鐺!鐺鐺鐺!』差點嚇出尿來的值夜曹軍瘋狂敲響了銅鑼。
『驃騎軍!驃騎軍來了!』
急促的警訊立刻傳遍了曹軍營地。
中軍帳內的荀彧聞報,即刻起身,都來不及披甲,只著一襲深色常服,便在親兵護衛下登上了津口旁最高的瞭望台。
秋日的晨光穿透薄霧,映照在渾濁的河面上,也照亮了對岸的情景。
只見數以千計的驃騎軍兵卒和民夫,正喊著整齊的號子,將一根根粗大的原木和成捆的竹材運往北岸的渡口水邊。
工匠模樣的的人指揮著,一些人開始下水固定木樁,一些人則在岸邊組裝橋體構件,一條粗糙但結構清晰的浮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黃河中央延伸。
叮叮噹噹的敲擊聲、號子聲、水流聲混雜在一起,隔著寬闊的河面隱隱傳來。
『這是……浮橋!』荀彧身側的副將倒吸一口肉夾饃,『賊軍竟欲強渡!』
荀彧目光沉靜,緊緊盯著對岸的工程進度,心中飛速盤算。
對岸的驃騎軍車輛不少,攜帶的木料也是不少,這叮叮噹噹的,要是曹軍任其施展,想必一兩天,最多三天時間,就能搭建出浮橋雛形來,再用兩三天架設木板……
荀彧皺起眉頭。
但是……
曹軍怎麼可能幹看著不動手?
荀彧想不通。
驃騎軍不可能沒有發現此地有曹軍,那麼為什麼要這麼做?
沒有驃騎軍消息的時候,盼著能有消息,但是真當見到了驃騎軍來了,又是頭疼不已。
驃騎軍選擇在陝津架設浮橋,是看中了此處河道相對平緩,還是另有圖謀?
是試探性的進攻,還是總攻的前奏?
陝津出現了驃騎軍,那么小平津以及孟津會不會也有驃騎軍?
陝津偏西,靠近潼關,嚴格算起來是弘農郡的渡口,而小平津以及孟津兩個渡口則是雒陽的北大門。
從雒陽城往北,就是北邙山,最高峰就是首陽山。
嗯,很多地方都叫首陽山,而且北邙山脈也並不高,好像是大自然為了讓大河不至於亂跑,隨意堆砌起來的攔水壩一般。
大河在北邙山以北,有兩個沖積河灘,相對比較容易渡過,便是小平津以及孟津。一般來說,從河洛往北進入河內郡,是以孟津為主,小平津在孟津以西,需要繞道。
當年董卓就是繞道小平津襲擊了河內軍……
『來人!速速向小平津發信號!詢問情況!』
荀彧下達了指令。
托驃騎軍的福……
好吧,向驃騎軍學習,荀彧也掌握了不少新姿勢,尤其是這種遠距離的傳信。
原先大漢之中,除了幾百里快馬之外,也就只有狼煙了。
後來斐潛引進了鏡光,旗幟,號角,銅哨等遠近傳遞信息的手段,荀彧和驃騎軍作戰時間長了,多少也學到了一些。
比如現在,就是白天用旗幟,晚上用篝火。在視線清晰的情況下,通過接力的方式,就可以在較短時間內得到消息的反饋。
河對面的驃騎兵卒工匠民夫叮叮噹噹,荀彧則是站在望台上忐忐忑忑。
一直等到了小平津之處的回報說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之後,荀彧才算是放下一半的心來……
『傳令砲車準備,』荀彧表面上,聲音還是比較平穩的,『瞄準其橋頭與延伸之處,待其深入河道,立足未穩,即刻發砲擊之!務求一擊毀其工事,挫其銳氣!』
『唯!』兵卒大聲應答。
曹軍原本攜帶的投石車,現在分散到了各個地方,也就比不上之前在伊闕關的氣勢了,但是用來對付浮橋這種固定大型目標,還是不錯的。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曹軍預設的投石車陣地上,操作投石車的士卒們緊張地調整著砲梢的配重和射角。
石彈也被拖拽著,搬運到位,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對岸的驃騎軍似乎並未察覺,或者說並不在意曹軍的準備,依舊埋頭苦幹。
浮橋如同一條貪婪的蜈蚣,向水裡伸出一隻只的長腳,然後緩緩向河心爬行……
當橋體延伸了約三分之一,即將進入主流區域,在水流衝擊下開始出現了一些明顯晃動時,荀彧眼中精光一閃,斷然揮手:『發砲!』
『咻——!』
沉悶的砲臂揮動聲與石彈破空的尖嘯聲驟然響起!
十餘塊大小不一的石彈,劃破了秋日的天空,帶著死亡的氣息,狠狠地砸向黃河中那脆弱的浮橋之處。
大多數的石彈都落入了大河之中,但是也有一兩枚擊中了浮橋!
『砰!』
『咔嚓!嘩啦——!』
木屑如同暴雨般四濺飛散,粗大的木材在巨力撞擊下斷裂,跳躍,翻滾。
剛剛固定好的橋體結構被石彈輕易撕裂,摧毀,在其餘石彈激起的水花之中跌落河中,浮浮沉沉而下……
對岸傳來一陣清晰的驚呼和騷動,那些正在施工的驃騎軍兵卒和民夫慌忙後撤,躲避著飛濺的木石。
『中了!中了!』
『毀了!浮橋毀了!』
『幹得漂亮!』
『哦哦哦哦……』
曹軍陣地上爆發出震耳的歡呼聲,士卒們揮舞著兵器,臉上洋溢著興奮與自豪。
連日來被驃騎軍壓制的鬱氣仿佛在這一刻得到了宣洩。
副將也難掩喜色,向荀彧拱手:『令君算無遺策,賊軍徒勞無功,反損兵折將,大振我軍威!』
『來人!擊中浮橋石砲者,賞!』荀彧也趁機下令犒賞,提升士氣。
又是一陣兵卒歡呼。
看著河面上漂浮的碎木和對岸略顯狼狽的景象,荀彧緊繃的心弦也略微鬆弛了一絲,嘴角難以抑制地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這無疑是一場小小的勝利,至少挫敗了敵軍明目張胆的渡河企圖,對提振本方低迷的士氣大有裨益。
之前荀彧想方設法也沒能提振多少曹軍兵卒的士氣,但是當下這一個石彈擊毀了驃騎軍的浮橋,反而比荀彧之前又是花錢又是加餐還提振得更多!
荀彧忽然心中有了一些感悟……
為什麼驃騎軍如此『精銳』,『彪悍』,似乎可以『無堅不摧』,不是因為驃騎軍真的就是鋼筋鐵骨,三頭六臂,而是從斐潛北上并州北地開始,就一次次的『積累』勝利,硬生生的敲打出了驃騎軍的堅強魂魄!
而曹軍的魂魄呢?
或許在對戰二袁的時候還是有一些的,到了現在麼……
不過很快,荀彧又重新振奮起來,只要能擊敗一次,沒錯,只要能徹底擊敗驃騎軍一次,斐潛所積累起來的龐大軍勢,這種潛藏在軍中的魂魄就會被擊退擊散!
而驃騎大將軍斐潛不敗金身損壞之後,類似於當下驃騎這麼龐大的地盤,這麼多繁雜的族群,這麼複合的人口基礎,就會產生出無數種想法,到時候驃騎軍就不再是堅強的鋼鐵,而是肥厚的脂膏!
荀彧這麼想,錯了麼?
沒錯的。
後世為什麼喜歡將一個人摔下『神壇』?
為什麼熱衷於抓住一個錯誤反覆宣講?
還不是因為這樣就可以用一個錯誤推翻所有,用一個黑點掩蓋一切?
比如拳詩誦吟的『拋開我的錯不談,難道你就沒錯麼』,是同樣的思維模式……
荀彧清楚那些大漢舊士族,老豪強是什麼德行,別看現在關中河東,尤其是川蜀之地,服服帖帖波瀾不驚,那是因為驃騎大將軍斐潛的威望極高,輕易撼動不得!
可如果這驃騎金身上破了個洞呢?
那些老鼠蟲豸必然是第一時間去掏去挖去擴大!
到時候,斐潛在前方要應對山東中原的那些陽奉陰違,而後方又少不了嘰嘰喳喳,嘀嘀咕咕各種弄虛作假……
然而,荀彧嘴角的笑意並未持續太久。
因為河對岸的驃騎軍似乎並沒有遭受到了石彈打擊,便是退縮不前了,而是在騷動不安之後,很快就重新規整起來,然後並未如同荀彧所設想的那樣直接退去,又或是組織兵勢要進攻曹軍的投石車陣地,而是似乎很快就從最初的混亂中恢復過來,開始默默地收拾殘局,將未被毀壞的木材拖回岸邊,清理場地,甚至……
又要重新開始修建浮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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