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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2章 視天夢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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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則等曹氏徹底凋零,他這等小吏,只怕會淪為歷史卷宗里無人提及的塵埃。

……

……

鄴城南城之外。

當百姓們再次聚集,準備在士族子弟帶領下出城時,他們發現,隊伍中多了些不一樣的身影……

數十名身著輕甲、背負弓弩、腰間掛著短刃和皮囊的驃騎士卒,正站在道路兩側,然後沉默著,分散加入了各個市坊的百姓隊伍。

這些人大多面色黝黑,手腳麻利,眼神銳利,精幹彪悍。

『軍爺,你,你們這是……?』

有百姓大著膽子問道。

一名驃騎什長露出一個樸實的笑容,拍了拍腰間的皮囊:『奉龐軍師令,俺們這些常在山裡跑的,來給鄉親們搭把手,認認路,看看哪些東西能吃,哪些有毒。』

此言一出,百姓們頓時騷動起來,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和希望。

有這些經驗豐富的驃騎兵卒帶領,肯定是會比跟著那些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士族公子哥強多了!

果然,在這一天的採集過程中,情況大為改觀。

驃騎士卒們帶領百姓避開那些被反覆搜索過的貧瘠之地,深入相對來說較為偏僻,但可能蘊藏食物的河汊、窪地以及山谷。

他們熟練地指引著百姓避開容易坑陷的沼澤,崩落沙石的岩壁,進入之前較少人去過的區域,辨識著各種可食的植物根莖、菌類、野果,一邊採集一邊教授百姓民眾如何設置簡單的陷阱捕捉小獸,如何在水流平緩處下網捕魚……

他們耐心解答百姓的疑問,甚至親手一遍遍的示範如何挖掘,如何採集,如何處理捕獲物……

日間的休息間隙,圍著篝火烤著剛剛捕獲的魚或挖到的塊莖時,這些驃騎士卒也會和百姓拉家常,話語樸實卻直指人心。

『驃騎大將軍?他之前也是和我們一樣,吃過苦的!和那些高門大院裡、整天吟風弄月的那些傢伙不一樣。』

『對啊,正是吃過苦,才知道我們百姓要什麼!』

『有分田,沒錯!關中河東,還有隴右都有分……不知道隴右?就是再往西,要走一個月呢……』

『大將軍跟我們說過,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咱們當兵吃糧,保的就是能讓大家都吃上飯、過上好日子的規矩!』

這些話語,伴隨著實實在在的食物收穫,如同種子般撒入百姓的心田。他們看著手中熱乎乎、能填飽肚子的食物,再回想昨日跟著某些士族子弟一無所獲的窘迫,以及往日被士族豪強盤剝欺凌的歲月,心中的天平自然而然的就開始傾斜了。

這個問題,封建統治者並不是不懂,也不是不知道百姓民眾需要什麼,比如賑災,當然是將物資下發到每家每戶手頭上,才是最大效率的利用。因為只有到了個人手上的那些糧食物資,才會被百姓民眾好好的規劃使用而不會產生巨大的浪費。百姓民眾會下意識的節省節約,最大可能的發揮出每一粒米的效用。

可絕大多數封建王朝的官吏,都不會這麼做。

嫌麻煩,嫌累。

關鍵是這樣做沒錢賺……

就像是當下,驃騎軍兵卒前來親手教,親自指導他們要如何採集食物,如何辨別危險,是既累又不賺錢的事情,自然而然的就得到了鄴城南城百姓民眾的信任。

一邊賺錢,一邊吆喝著養十八個美女管家實在是好辛苦好累?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在驃騎兵卒加入隊伍之後,鄴城南城百姓民眾對崔林、沮鵠等認真做事的士族子弟,還算是尚存幾分客氣。而對那些敷衍了事、甚至心懷怨望的士族子弟,百姓民眾也就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鄙夷和疏遠。

夜幕再次降臨時,大多數外出採集的百姓都帶著或多或少的收穫歸來。

雖然談不上什麼吃飽喝足,但是至少沒有了最開始的那種絕望。

每個人手裡面多少能分點東西,市坊之內也再次飄起了炊煙。

為了節省木材,同屬於保甲之內的會結成搭子,共煮一鍋釜。百姓們圍坐在一起,分享著來之不易的食物,談論著今日的見聞與收穫,也咀嚼著那些驃騎士卒的話語。他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驃騎軍帶來的不僅僅是維持秩序的武力,也不是那幾碗救急的稀粥,而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

以及在陳舊麻木的天幕之下的一線新希望,一點新光彩。

這種『授之以漁』的偏向於實務的幫助,與舊日士族子弟高高在上的『恩賜』有著鮮明的區別。

百姓民眾也是人,他們同樣也有人的情感和感受。

新舊制度的好壞,不再僅僅是榜文上的說教或某些口中的評論,而是在這每日尋找食物的艱辛與收穫中,變得具體而清晰,深深地刻印在每個親歷者的心裡。

鄴城南城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熔爐,而龐統那張看似簡單的『尋食榜』,便是投入爐中的催化劑,悄然改變著爐內所有元素的形態與關係。

榜上那些不斷更新,清晰標註著各坊收穫數量與帶隊者姓氏的墨字,不再僅僅是信息的公示,它像一面冰冷的鏡子,映照出帶隊者的能力和效率,更隱隱指向一條通往未來的路徑。

冀州士族子弟們,這些昔日多以詩文清談、家世門蔭相標榜的年輕人,如今每日最關心的,便是這榜上的名次變化。

這些士族子弟,終於痛苦的,同時又是清晰的認識到,在驃騎麾下,這位黑胖軍師所展示出來的新規則,是完全不同於大漢舊模式的,是翻天覆地一般的變化。

決定他們前程的,不再是玄奧的經義註解或是華麗的辭賦篇章,也不是祖輩留下的田畝與聲望,而是實打實的、能填飽肚子的食物獲取量,是那些跟在名字後面,由驃騎軍文吏一絲不苟記錄下來的『功績點』。

每上交一筐可食的根莖,每統計到一簍魚蝦,對應的功績數值便會增長一點,這直觀數字的累積,似乎比任何空洞的詩詞歌賦都更有分量。

重實務而輕言辭,不再是掛在嘴邊的口號,而是化作了每日採集歸來的收穫對比,化作了榜上名次的升降,化作了百姓看向不同帶隊者時那截然不同的目光。

『驃騎大將軍』不需要他們的謳歌,甚至連見他們一面都欠奉。

黑胖軍師同樣也不要他們的詩詞文章,只是以這樣的一個榜單,劃出了規則。

崔林、沮鵠等最初便認真行事,所以自然是榜上有名。

一些家族底蘊稍厚,能調動些額外資源的人,也逐漸在榜上占據了前列。

這些占據榜單前列的士族子弟,不僅贏得了部分民眾的讚許,也獲得了驃騎軍軍校文吏的肯定。在前往軍需處核對功績時,這些人親眼看到文吏筆下那不斷攀升的數字,心中難免生出幾分踏實與自得,也愈發不敢鬆懈,竭力想要保持這領先的優勢。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憑藉自身努力或資源公平競爭。

利益的誘惑與排名的壓力,如同腐蝕劑般,開始侵蝕這些士族子弟之間原本就並不牢固的,僅僅是基於鄉誼,或是所謂家族親戚聯盟,而建立起來的『一團和氣』。

現在,這表面上的『和氣』,在迅速的崩塌,如同在烈焰之下的殘雪。

一些家世顯赫,平日也是驕橫慣了的子弟,如來自清河大族的張韜及其交好的幾人,眼見自家排名落後,然後被一些他們眼中的寒門子弟,憑藉更細緻的勘察或努力超過了,心中便是愈發不平。

這些寒門不過是運氣好,能算是什麼?

碰巧罷了!要不是撞到了死耗子,這些人能幹什麼?

寒門子弟謙遜的表示自己是運氣好,而這些驕橫慣了的子弟就真以為是『運氣好』了……

『漳西河灘那片蘆葦盪,明明是我們張家莊仆先發現的!蘇明你帶人占了是何道理?』張韜帶著幾名狗腿,攔住了帶著魚獲和野鴨蛋歸來的,由寒門子弟蘇明帶領的坊民隊列。

蘇明面色漲紅,爭辯道:『張兄!此言差矣!此地乃軍中標示無主之地,我等昨日便在此修建魚壩,方有今日之獲!怎就成了強占?』

『什麼叫做你們修建的!』張韜跋扈的說道,『要不是我前日行動不便,這裡早就是我們的了!我在車上的時候,還特意在河岸上留了石頭作為標識!怎麼今日就變成你們的了?!』

『石……石頭?』蘇明幾乎是要崩潰。這玩意能算是表示標識麼?!

張韜示意手下狗腿上前,『識相的,把今日所得分出一半,日後這片河灘,容你們分一杯羹便是!否則……哼哼!』

蘇明背後的百姓沉默著。他們習慣了被壓榨和沉默,即便是當下有了新的希望,也不是那麼簡單,那麼容易就能懂的『吊路燈』的道理。

而張韜背後的百姓同樣也是沉默著,即便是他們知道張韜是在橫行霸道,搶奪另外同樣也是百姓民眾的收穫,但是只要張韜能分一杯羹給他們,他們覺得似乎也可以接受。

在張韜的隊列里,一個青年咽了口唾沫,他清楚這是不義之舉,但想到家裡等米下鍋,看了看周邊的其他人沒動,便是把話憋了回去。

蘇明回頭,看著自己身後的百姓民眾,似乎是希望這些人能夠在被剝削壓榨的時候能夠站出來反抗,但是蘇明忘記了,之前他不是被剝削對象的時候,他最反感的就是站出來挑事的百姓民眾……

蘇明隊伍中一個老漢低下了頭,他曾因蘇明得了好處,此刻卻不敢直視他的目光。

那麼,怎麼辦?

一個極其現實的問題,擺在了蘇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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