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0章 靖共爾位(2/2)
傳話?
不是讓他們『自願』的捐輸錢糧?
『軍師……僅是如此?!』沮沅忍不住脫口問道,聲音里充滿了不可思議。
龐統頷首,語氣肯定,『僅是如此。怎麼,諸位覺得此事難辦?或是……不願?』
這種事情,就根本不能說是什麼『被自願』了。因為所謂被民眾百姓厭惡的『被自願』,是損害大多數人利益去滿足個別人的私慾,比如米帝表面上的慈善。
而真正捐款捐物去幫助貧困的行為,大多百姓民眾都是有樸素的情感認同的。
當下龐統一沒有要錢,二沒有要糧草,只是讓崔林等人到南城市坊當中傳個話,那還有什麼難度?
『不不,不難辦!』崔林連忙起身,拱手道,『此事易爾!我等定當如實傳達,讓南城父老知曉驃騎仁義!』
眾士族子弟也是紛紛應和。
不過麼,表面上士族子弟都說好,難免也會有人心中嘀咕,這黑胖究竟意欲何為?
僅僅是為了收買人心?
『既如此,便有勞諸位了。』龐統也不多說什麼,吩咐已定,便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可以退下了。
崔林、沮鵠等人懷著滿腹的驚疑,但是也有一些輕鬆,躬身退出了中軍帳。
直到走出轅門,被秋風吹拂,幾人才仿佛回過神來。
『這……龐士元,究竟是何用意?』沮鵠喃喃說道,『真的只是讓我等去說幾句話?』
崔林望著遠處殘破的南城,目光閃爍,略有所思,『或許……這才是真正的高明之處。不強取,不豪奪,而是要……民心……』他隱隱感覺到,龐統此舉,看似簡單,背後或許隱藏著更深的圖謀,而他們這些冀州士族子弟,已然在不知不覺中,成了這盤大棋上的一枚棋子。
『民心……』沮鵠重複了一下,似乎是明白了什麼,又像是更摸不到頭腦了。
……
……
秋日的暮色來得早,將鄴城南城染上一層灰濛濛的色彩。
臨時充作議事廳軍營空地上,火把早早點燃,照耀四周一片通明。
跳動的火光,映照出龐統黑胖的臉,看不出喜怒。
火光也同樣映照著下方分兩排站定的冀州士族子弟們,神態各異,惴惴不安。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氣息。
大概就像是放假之後,熊孩子面對要交作業的那種緊張。
經過白日裡的『走訪宣傳』,這些年輕人的心態已然分化。一些老實做作業的,雖然心中還有一些憂慮,但是至少是依照龐統的要求,在安撫民眾、統計戶籍時,較為客觀地提及了驃騎軍阻止驅民攻城的舉措以及當前面臨的共同困境。
然而,也有一些人就只是敷衍了事……
比如沮沅,只是在百姓面前露個面,說幾句不痛不癢的『驃騎仁義』,就像是隨便在作業上畫個圈,填上幾個自己也不知道對不對的數字,便匆匆躲回相對乾淨的臨時居所,對坊市間的污穢與百姓民眾的哀鴻避之不及,和百姓說話之時,眉宇間更是不掩飾的露出厭惡的神態。
更有甚者,如來自鉅鹿的郭昱、清河的張韜等三五人,則完全將龐統的指令拋諸腦後,或是陽奉陰違。
他們穿梭於饑民之間,言語間沒有說驃騎的善舉,卻極力凸顯自身和家族的『恩德』……
他們或多或少的,將驃騎軍的施粥、維持秩序等舉措,都包裝成是經過了他們『極力斡旋』之後,是在他們『苦苦哀求』之下才得來……
他們雖然不會明確表示,但是言語當中都暗示著,若無他們這些『鄉賢』周旋,驃騎軍早就如狼似虎地搶掠百姓了……
他們享受著部分不明真相民眾感激的目光,心中盤算的,是如何在這場變局中,為自家攫取更多的聲望和未來的政治資本。
龐統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在郭昱、張韜幾人身上略有停留。龐統那目光似乎依舊平靜,卻讓幾人沒來由地心中一凜。
『今日諸位辛苦了……』龐統開口,語調不悲不喜,不輕不重,『諸位所行所言……百姓有耳,士卒有目……』
龐統忽然點名,『郭氏,張氏,汝二人今日於西三坊,對百姓有言,若非爾等族中長老昔日與斐驃騎有舊,驃騎軍早已縱兵搶糧,是也不是?』
郭昱臉色微變,強自鎮定說道:『軍師明鑑,族中長老前些年確實去過青龍寺……晚輩也不算說謊……即便是有些,嗯,有些出入,晚輩也是出自好意……只是為了安撫民心,略作……略作誇大之詞,亦是擔心百姓民眾生亂,情急之下,有些,嗯,有些誇大……』
『誇大之詞?』龐統嘴角露出幾分譏諷,『那張氏子,你於北市坊宣稱,是你張家獻出半數存糧,方得驃騎應允不驅民攻城,又作何解釋?你捐了麼?錢糧又在何處?據某所知,你張家糧倉,去年不是捐給了曹軍……哦,是被曹軍洗劫一空……又是何來獻糧之說?』
張韜頓時語塞,臉漲得通紅,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頭。
沮沅自覺得自己沒有說過什麼『謊言』,便是梗著脖子抗聲說道:『龐軍師!何必苛責至此?我等奔走坊間,安撫百姓,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軍師若欲我等家族捐輸錢糧,直說便是!何苦尋此由頭,折辱我等?莫非軍師昨日所言不行「自願」之事,只是戲言?今日讓我們做這些事情,便是尋了錯處,要我們「自願」認捐?!』
沮沅這話帶著情緒,卻也道出了在場許多人的心聲,覺得龐統終究是要圖窮匕見。
龐統並未動怒,只是淡淡看了沮沅一眼,也沒有當場發作,只是說道天色已晚了,讓他們先在軍營當中暫且休息,明日再行處置……
夜幕低沉,也壓在這些冀州士族子弟的心頭。
被安置在臨時營帳里,無法脫身的冀州士族子弟們,各自的心思如同帳外跳動的篝火,明滅不定。
沮沅年輕氣盛,煩躁的走了幾圈,忍不住一腳踹翻了腳邊的馬扎,帶著粗重的喘息聲說道,『我就知道!那黑胖哪裡是真要我們傳話?分明是設了套讓我們鑽!』
沮沅甩了兩下袖子,又扯了扯衣領,腮邊肉跳了跳,『不過是說錯幾句話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天子都不以言論罪,黑胖又想要怎的?!這意思,是要揪著不放了,看著吧!明日指不定要安什麼罪名!』
坐在角落的崔林卻緩緩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帳外巡邏士兵的剪影上,『稍安勿躁……龐軍師,不是這樣的人……驃騎軍若是真想動我們,白日裡在中軍帳便可發作,何必多此一舉將我們留在此地?龐軍師此舉,恐怕另有深意。』
『另有深意?』沮沅冷笑一聲,乾脆直接走到帳邊,掀開一角布簾,指著遠處依舊燈火通明的中軍大帳,『難不成是想讓我們在這兒反省?我看他就是想耗著我們,等我們主動求饒,再乖乖交出錢糧!來來,看看,這說不得就是點著燈,要我們「自願」求上去呢!』
一旁的郭昱臉色發白,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神里滿是慌亂。
『崔兄,你說……明天,會不會真有什麼事?』郭昱聲音之中,多少有些慌亂,『我們家族本就薄弱,若是真被安上什麼罪名,怕是……』
帳篷角落一陣壓抑的哭泣聲響起,眾人轉頭看去,正是白日裡被龐統質問的張韜。他臉色蠟黃,額頭上滿是冷汗,坐在地上,目光呆滯的低聲哭著,『完了……全完了……』
沮鵠走上前,將張韜扶到篝火旁,拍了拍他肩膀,『你先冷靜些。龐軍師今日雖質問了你,但並未治你的罪……而且就算是有罪,也不致於死罪……』
『啊哈!死罪才簡單,最怕是活罪啊!』沮沅似乎時時刻刻都要和沮鵠唱反調,『到時候……生不如死啊!』
『你少說兩句!』沮鵠也忍不住呵斥沮沅道。
帳篷之內,所有人心中都是忐忑不安。
有人想要去『自願』捐些錢糧,但是又不知道要捐多少合適,多了心疼受不了,少了擔心不僅沒效果,反而還會被其他人怨恨……
一時之間,人心各異,也漸漸的沒有什麼說話聊天的欲望了。
沮沅卻依舊站在原地,雙手抱胸,眼神里滿是不甘。『這鄴城南城數萬百姓天天都要糧草!我就不信黑胖能一直耗下去!他肯定要開口求我們!看誰能耗得起,耗得住!』
帳內的篝火,漸漸弱了下去,夜色更濃。
崔林望著帳頂,心中思緒萬千。今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而他們這些冀州士族子弟的命運,或許就在龐統一念之間。
沮鵠眼神里滿是不安。
郭昱則時不時抬頭看向帳門,生怕再有人衝進來要抓他。
張韜低著頭,時不時的抽抽鼻子。
其他士族子弟三三兩兩,各自分布,似乎依舊在嘀咕著什麼……
只有沮沅,依舊站在帳邊,望著遠處中軍帳的燈火,眼神里滿是倔強與不甘。每個人的心思,都在這寂靜的夜色中,悄然發酵著。
他們所有人都像是被這濃厚的夜幕籠罩著,既看不清楚當下,又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更想不清楚龐統為什麼要這麼做,以及龐統的目的究竟在什麼地方……
這驃騎軍,這龐統,為什麼不去急攻北城,卻來計較這些雜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