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1章 維民之章(1/2)
翌日清晨,天色剛亮,鄴城南城門內側的空地上,便聚集起了大量的百姓。
稀疏的晨光透過城樓上的垛口灑下來,照在一張張帶著些茫然,卻又莫名有些歡喜的臉上。
消息不知如何傳開,說是龐軍師要在此處置士族子弟。
樂子魂是一方面,畢竟平日裡那些衣著光鮮的士族子弟,鮮少會落到被當眾處置的境地。
但其實更多是這些山東士族子弟和百姓民眾之間,那道早已刻入骨髓的鴻溝的外在表現……
百姓民眾知道他們不是『自己人』,所以看見他們倒霉,總是會覺得開心。
這些冀州的士族子弟,平日裡披著鄉野代言人的外衣,或許走在鄉間時,會故作溫和地扶起摔倒的孩童,會對著耕作的農夫說幾句農桑辛苦。在災年時,這些人也會拿出些許糧食施粥,未必都是真心良善,也有恐懼民眾百姓真要活不下去了直接聚眾暴力掠奪,所以還不如吊著百姓民眾性命……
百姓民眾未都能看穿這些披著『鄉賢』外袍的士族子弟究竟玩什麼花樣,但是不妨礙這些百姓民眾以切身的感受,察覺士族子弟的這些表面的善意之下的惡。
所表現出來的紳士風度,不過是他們維護自身醜陋的遮羞布。
他們的根明明扎在地方鄉土,祖上或許也曾是耕作的農戶,可一旦憑藉族中聲望或是些許學識躋身士族之列,便立刻將自己與百姓割裂開來。
走在路上,百姓需遠遠避讓,若不慎衝撞,輕則被僕役呵斥,重則遭鞭子抽打;到了秋收時節,他們則是以『代收代繳』、『分配徭役』、『宗族供奉』等等為名,從百姓手中收走大半糧食。
百姓民眾辛辛苦苦,流血流汗的勞作,一年到頭卻剩不下幾個錢,而他們住在青磚瓦房裡,日日飲酒作樂,穿著綾羅綢緞,視百姓的辛勞為理所當然,還時不時站在高處指責百姓民眾懶惰,或是百姓民眾的祖輩懶惰。
他們說,『君為臣綱,父為子綱』,便是要百姓乖乖服從統治,不得有半分反抗。
他們說,『士農工商,士為貴』,便是要百姓承認他們天生高人一等,甘願被剝削。
口頭上,他們天天把『為民請命』、『心系鄉野』掛在嘴邊,每逢地方官員議事,他們總會以『百姓代表』的身份站出來,不痛不癢的公開說幾句『百姓疾苦,需輕徭薄賦』的場面話,引得官員誇讚他們『賢德』,然後私底下笑呵呵的和官吏分帳。
驃騎軍來了。
驃騎軍說,有新的制度,新的方式……
可被欺負慣了,已經甚至是有些麻木的百姓民眾,大多數時候只是聽著,並不相信驃騎軍來了之後,就不會和原本的冀州士族子弟穿一條褲子。
哦,大漢沒褲子,那就是官府和士族穿同一件小衣。
現在,在鄴城南城百姓眼中,龐統要處理冀州士族子弟,就像是同穿一條遮羞布的兩口子要打起來了……
嘿!
這就要瞅瞅了。
保不准誰會露出點什麼來,也足夠這些百姓民眾笑上一陣子了。
人群里傳來一陣騷動,有人指著城門內喊道:『來了!來了!』
百姓們紛紛屏住呼吸,朝著那個方向望去。他們倒要看看,這次龐軍師處置士族子弟,能不能真的為他們出一口多年的怨氣,能不能讓那些高高在上的『鄉野代言人』,真正嘗嘗百姓的苦楚。
很快,龐統在趙雲、張遼及一隊甲士的護衛下登上臨時搭建的木台。
郭昱、張韜等五六名昨日被點名的士族子弟,被甲士押解著,垂頭喪氣地跪在台前。
龐統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命身旁文吏當眾宣讀這幾人昨日在坊間的言行,與他們實際所為的對比。
一條條,一樁樁,清晰明了。
尤其是張韜那『獻出半數存糧』的謊言被當場戳破時,台下百姓中頓時響起一片譁然和噓聲。
這些士族子弟平日裡高高在上,如今竟在危難時刻還要欺世盜名,攫取虛譽,甚至試圖挑撥軍民關係,這讓本就飽受苦難的南城民眾感到極大的憤慨。
不少百姓民眾朝著他們謾罵,吐口水。
這讓郭昱張韜等人面如死灰。他們不是不想要辯解,卻在鐵一般的事實和群情洶湧面前,啞口無言,只能羞愧地低下頭。
『國有國法,軍有軍規!欺上瞞下,惑亂民心,按律當懲!』龐統聲音清朗,傳遍全場,『杖責二十,以儆效尤!行刑!』
僅僅虛言邀名,還不至於是死罪。
杖責二十,打得也不狠,不會出現那種暗中下陰勁的手段。
龐統也不屑行此等下作手段。
他判罰得光明正大。
甲士上前,當眾將這幾人按倒在地,軍棍落下,噼啪作響,伴隨著痛苦的悶哼和百姓們複雜的目光。
白白的屁股露出來,噼里啪啦變紅了。
台下百姓民眾看得喜笑顏開,歡聲叫好……
這頓板子,不僅打在了郭昱等人的身上,更是打在了所有心存僥倖,還想著要在這場變局中投機取巧的冀州士族子弟的心上。
崔林、沮鵠等人站在人群前方,看得清清楚楚,背後不禁滲出冷汗,暗自慶幸自己昨日未曾虛報浮誇。
行刑完畢,龐統目光掃過台下的民眾,又看了看那些面色發白的冀州士族子弟,先是示意讓百姓民眾安靜,然後鏗鏘有力的說道:『諸位鄉親!驃騎入城,非為擄掠,乃為弔民伐罪!如今賊寇未平,北城未下,我與諸位,同缺糧秣,乃生死與共之局!當此之時,唯有同心協力,方能共渡難關!決不允許任何人,為一己之私,行欺瞞煽惑之事,破壞我等生存之望!』
龐統抬起手,指向城外,『如今秋日雖深,田畝無莊禾,然天地生養萬物,豈無一線生機?城外田野,必有遺穗野蔬之根莖可掘!漳水之中,豈無魚蝦蚌蛤可捕!坐以待斃,不如奮起而求生!』
說罷,龐統目光落在崔林、沮鵠等幾名昨日表現尚可的士族子弟身上,『崔氏、沮氏……聽令!即日起,擢爾等為臨時「就食從事」!負責組織引導民眾,出城採集一切可食之物!勘察地勢,辨別可食植物,規劃漁獵區域,維持秩序,統計收穫,公平分配!可能做到?』
崔林、沮鵠等人渾身一凜,沒有多想,當即就立刻出列,躬身應諾:『卑職等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軍師所託!』
雖然只是臨時的,稀奇古怪的所謂『就食從事』,但是無疑是給冀州士族子弟開出的『口子』了!
再加上崔沮等相對更願意投向驃騎的士族子弟來說,親眼目睹了郭昱等人被杖責,多少也知道眼前的這黑胖子手段凌厲,賞罰分明,絕非易與之輩。
這『就食從事』雖是無品級的臨時職務,卻也是眼下實實在在的職責和表現機會,做好了,或可保全家族,甚至更進一步,豈有不應之理?
而其他士族子弟,也被龐統封為『尋食佐』,和崔沮二人,甚至包括被杖責的郭張等人,按照原本的市坊分配,在龐統恩威並施的推動下,開始從混亂走向有組織的,求生之路的探索。
……
……
鄴城南城,秋日的陽光帶著一絲無力感,照耀著殘破的街巷和涌動的人心。
昨日城門前的杖責與任命,像是給這如同死水一般的鄴城南城,注入了一絲活力,迎來了一線的光明。
被委任為『就食從事』的崔林、沮鵠,以及其他的士族子弟,不管是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在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便硬著頭皮,組織起各自坊內尚有餘力的青壯,按照昨天晚上他們粗略劃分的區域,向著城外荒蕪的田野和蕭瑟的河灘進發。
雖然鄴城周邊大概都被『堅壁清野』了,但是漢代比起後世來畢竟是一個低密度的時期,所以在離城十幾里外,大概都還會保存著一些動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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