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1章 維民之章(2/2)
雖然鄴城周邊大概都被『堅壁清野』了,但是漢代比起後世來畢竟是一個低密度的時期,所以在離城十幾里外,大概都還會保存著一些動植物。
這些士族子弟在昨天晚上商議出來的區域之中,大多數人都是相對迷茫的,他們對於未知的野外探索不是很認同,但是經過市坊裡面的一些年長者的介紹,大體上也知道要做一些什麼。
或者說,他們還沒有完全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之所以茫然出城,其實多少是有幾分對龐統手段的忌憚。
離開鄴城之後,有幾個膽小怕事的士族子弟,便是偷偷的離開了大隊伍,悄無聲息的返回家鄉……
逃跑,躲避,是人的一種本能。
這些逃避現實的士族子弟,原本多半都是以為來了就能當座上客,然後一邊信口開河吹牛,一邊免費吃著驃騎軍的招待費,就跟後世米帝的雜色脖子到三流國家裡面,便是包吃包住包睡包發零用錢一樣。
結果沒想到,在驃騎軍中,不僅是沒有好酒好肉招待,沒有零花錢,沒有送上門來陪睡的藝妓媾,還要幹活!
跑個腿就算了,現在居然要出門樵採!
於是一些心理素質差的,便是二話不說,趁著出城的機會就逃跑了……
奇怪的是,明明巡弋的驃騎斥候看見了這些逃走的士族子弟,也沒有人追。連那些胡人騎兵,也不理會,只是照看戰馬,似乎就當作看不見這些人一般。
當然,大多數主動前來驃騎軍的冀州士族子弟,都是想要往上爬一些的,所以即便是遭受了龐統的杖責,郭張等人心中怨恨未消,也是咬著牙堅持爬在板車上堅持。
不過郭張等人,如此行徑,多少也有些陽奉陰違的味道……
除了郭張等之外,還有一些士族子弟,不知道是因為個人的能力差,還是因為其他什麼原因,他們帶隊的坊民,並沒有往外走比較遠,而是被領到一些看似安全,但是並沒有多少採獲的區域,忙碌一天,收穫寥寥,只有些瘦小的野菜根和零星無法果腹的漿果。
百姓們拖著疲憊空乏的身軀回到自己所在坊內,看著手中那點可憐的收穫,再聞到空氣中若有若無從其他方向飄來的,或許是屬於幸運者,捕捉到了大貨的魚肉香味,失望與怨氣難以抑制地滋生。
這個時候的百姓民眾,脾氣可就一點都不『麻木』了……
『都是他們!帶的是什麼路!根本就是糊弄事!』
『早知道就跟東坊的人一起走了!聽說他們找到了一個野塘,可是撈了不少螺!』
『還不是這些公子哥沒用!平日裡高高在上,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什麼忙也幫不上!』
抱怨聲在暮色籠罩的坊市間低低迴蕩。
而驃騎軍方面,龐統果然如他所說,進一步減少了挪用的軍糧對普通粥棚的補充,粥水肉眼可見地更加稀薄。
同時驃騎軍還宣布,粥棚會在三天之內撤銷,取而代之的是每個坊內的基礎口糧供給。有人剛開始的時候覺得這基礎口糧也好,但是經過一番算帳後發現若是不勞作,不找到新的食物來源,便是只能勉強有每日一碗稀粥。
這種變化,使得依賴救濟的老弱婦孺更加艱難,也使得那些外出勞作卻收穫不佳的青壯家庭,陷入了更深的焦慮。
一部分百姓開始麻木地接受現實,只會唉聲嘆氣,咒罵命運不公;也有一些人心思活絡些的,則開始悄悄打聽那些收穫頗豐的坊市是如何找到食物的……
士族子弟也是如此,原本一潭死水的鄴城南城,開始漸漸的有了波動。
……
……
就在這希望與失望交織、怨氣與求生欲並存的氛圍中,驃騎軍的行動再次悄然展開。
次日清晨,南城幾個主要的十字街口,貼出了醒目的『尋食榜』。
這榜單不僅僅只在一處,在各個主要通道都有,還有軍中小吏在大聲宣揚。
榜上並非空泛的鼓勵,而是用簡明的圖示和文字,標註了昨日各支採集隊伍大致前往的方向、主要獲得的食物種類,以及用加大的字體標明了帶隊者的姓名……
百姓不需要看懂所有的文字,但是能知道昨天那些人去了哪裡,發現了什麼新食物,而看得懂文字的士族子弟則更是瞪大雙眼,似乎要將榜單上面的每一個字都背下來,記在心中。
這張榜如同一面鏡子,清晰地映照出冀州士族子弟之間在昨日的成果與差距。
昨夜還在相互埋怨的坊民,此刻此刻相互之間的目光,就變得更加複雜。
羨慕、嫉妒、不甘……
種種情緒在沉默中發酵。
但是很快,這些百姓民眾就發現,往城門外的那些人腳步越發的匆匆起來,便是恍然,也顧不得再醞釀什麼情緒,甚至連昨天晚上有個別人說想要找驃騎軍『理論』基礎口糧的事情,都丟在了腦後。
而在此時此刻,鄴城北城,銅雀台上。
曹丕與陳群依舊每日觀察著南城的動靜。
在度過最初幾天的惶恐之後,北城的曹軍現在也似乎處於一個相當迷茫的境地,說是抵抗驃騎軍吧,但是驃騎軍又好像不忙著打北城了。
曹丕看著南城各坊升起的炊煙有多有少,聽著市坊之內,隱約傳來的一些聲響,不由得眉頭緊鎖,滿是困惑,『長文,你看這……驃騎軍搞什麼名堂?為何那些賤民有的似乎找到了吃食,有的卻依舊餓肚子?這般混亂,豈非自毀城牆?』
原本驃騎軍是在南城之外搭建粥棚,各市坊之內幾無炊煙,現在就不同了……
炊煙升騰而起的時候,城市才像是個活的。
否則天天吃點預製菜,剩下的也就是冷冰冰的牆壁了。
曹丕不理解為什麼驃騎軍要這麼做,難道分散到了各個市坊當中,不是更加難以管理麼?
陳群遠眺良久,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佩服與凝重。
他比曹丕看出來的東西更多。
面對曹丕的提問,陳群也不得不耐心解釋,『世子,這不是混亂……這才是高明牧民之術也……人心多貪,多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而驃騎軍均之,兵卒軍校何以為食?如今以市坊各自烹煮,確實是有些混亂,卻少了軍糧消耗!這驃騎……果然不同凡響,其巧妙利用各坊所得之不均,激發百姓競爭求生之念……厲害啊,厲害……』
曹丕似乎有些明白,『驃騎如此,難道不會生發民怨?』
陳群再次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百姓見鄰坊有獲,而己坊空空,其怨自然是不在驃騎……如此一來,驃騎置身事外……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曹丕皺眉,思索良久,忽然便是眼睛一亮,『既然他們精力都放在這些賤民和找吃食上,城防必有鬆懈!不若我們趁夜……』
『不可!』陳群嚇了一跳!
不怕熊孩子笨,就怕熊孩子有了新計劃!
陳群連連搖頭,手指著連接南北城的那兩條主要通道方向,『世子忘了?為防驃騎強攻,通往南城的西門甬道已放下千斤閘並以砂石填塞!而南北長階,亦被毀壞關鍵支撐,如今已成險隘!我軍若想出擊,修復通道便需大動干戈,動靜極大……要麼就是繞道從北城土塬而出……世子且觀城外驃騎崗哨林立,戒備森嚴,更有趙、張大將各領游騎巡弋,稍有異動,其鐵騎瞬息可至!此時出擊,無異於自投羅網!不可妄動,切切不可妄動!』
曹丕磨了磨牙,只能恨恨地一拳捶在欄杆上,『難道我等就只能坐視不成?!』
陳群思索了一下,緩緩的說道:『若是僅憑如此,南城還會生亂……還有機會,還有機會……』
他似乎是在安慰曹丕,但更像是麻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