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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8章 心之憂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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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住!不許後退!違令者斬!』

一名曹軍軍校聲嘶力竭地呼喊著,試圖穩住身邊那些面露懼色,隊形已經開始散亂的普通曹軍士卒。他甚至揮刀砍翻了一個試圖轉身逃跑的新兵,試圖殺一儆百。

然而鮮血和死亡並未能完全遏制恐慌的蔓延,回應他的是更多壓抑的哭嚎,絕望的咒罵和更加難以抑制的騷動。

『這是河東佯攻!他們不是驃騎軍主力!』

曹軍軍校試圖將荀彧的判斷灌輸到普通曹軍兵卒的腦殼子裡面,但是很顯然,普通的這些曹軍兵卒不吃這一套。

或者說,天天畫大餅,現在已經吃不下了。

『這……這他娘的還叫佯攻?砲石都快把營寨砸平了!』

『樓船!他們的樓船過來了!弩箭太密了!抬不起頭啊!』

『咱們這邊老弱這麼多,真正的戰兵有幾個?怎麼跟人家打?』

『糧草也不足了,昨天就喝了兩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肚子餓得直抽抽,哪有力氣拼命……』

『荀令君說援軍……援軍在哪兒呢?這都五天了……還是六天了……他娘的,反正一隻手都不夠用了,都沒來!沒來!』

恐慌、疑慮和絕望的情緒,是最容易找到寄主的……

荀彧統領,前往河津三個渡口進行防禦的部隊,原本構成就比較複雜,並不是曹軍最核心的精銳。其中夾雜了大量從各地倉促補充來的新兵、被其他部隊淘汰下來的老弱、以及一些戰鬥力不強的郡國兵。

真正的、經歷過戰火考驗的戰兵,不足一半。

當然,如果說荀彧之前在攻打太谷關,鬼哭隘口的時候能夠省著點『用』,或許現在的狀況會好一些……

可問題就在這裡,如果荀彧知道在太谷關,以及鬼哭隘口戰後,會帶來『後續的困難』,荀彧會怎麼選?是既得利益者克服一下,拿出已經裝到了自己口袋裡面的來分一分,還是什麼都不拿出來,只是喊一喊口號,讓下層再堅持一下,要相信後來者的智慧?

荀彧選了,做了,所以他就只能面對當下這般的局面。

連日來的精神緊張和物質匱乏,也早已將這些戰兵的銳氣和體力消磨了大半。

此刻面對如此猛烈的、立體式的攻擊,曹軍的崩潰似乎只是時間問題。

而在之前的任何時間段裡面,荀彧或是其他的曹軍上層,都認為還有時間,可以等一等,再等一等……

直至現在,荀彧都不得不親自帶著兵卒撲到了前線。

救火。

荀彧臉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嘴唇因缺水而乾裂,鬢角散亂,顯然也是多日未曾安眠,心力交瘁。他不斷地高聲呼喊,聲音雖然依舊試圖保持著平穩氣場,想要給曹軍兵卒帶去鎮定,但是效果很差,極差。

『諸君勿慌!穩住陣腳!此乃驃騎疑兵之計!彼輩虛張聲勢,意在牽制!其主力絕不在河東!吾已屢次稟明丞相,援軍不日即至!守住津渡,便是大功!榮華富貴,皆在今日!』

周邊的荀氏兵卒,也在不斷的重複。

這些話語,在平日或可安撫人心,然而在此刻震耳欲聾的廝殺聲、砲石轟鳴聲當中,在普通曹軍士卒充斥著惶恐與不信的眼神注視之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空洞。

大部分中下層軍官和普通士卒,根本無法理解荀彧的『戰略判斷』,他們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一切!

荀彧說一切都會好的,經濟會好,生活會好,大漢山東欣欣向榮,只要再堅持堅持,再努力努力……

然後另外一邊則是砲石橫飛、箭如雨下、同伴慘死……

確實,在曹操擊敗了二袁之後,山東中原,尤其是潁川地區,獲得了一定量的『戰爭紅利』,而周邊的百姓也獲得了短暫的『幸福指數』提升。

這些都是事實。

而且在歷史上,曹操作為穩定中原,平定北方的諸侯,也確實緩和了地區紛爭,重新開墾恢復生產,讓魏國在後續的爭鬥當中一直處於上風位置。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面對斐潛所帶來的新的制度,新的方向,老曹和狗貨顯然跟不上節奏的變化,但是老曹和狗貨依舊要維持著舊有的分配模式,階級統治。

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生產關係反作用於生產力。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上層建築反作用於經濟基礎。

在短期,在局部,可能會出現違背的情況,但是從長期來看,歷史的大勢一定如此。

就像是當下,曹軍兵卒之中的求生本能,正在壓倒荀彧等官方宣講的紀律和說教。

靠近河岸、承受壓力最大的一段防線上,混亂達到了頂點。

一群主要由新兵和老弱組成的守軍,在驃騎軍樓船弩箭的持續密集覆蓋和對岸震天動地的鼓譟吶喊聲中,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崩潰了。他們發一聲喊,丟下手中沉重的盾牌和長矛,驚恐萬狀地向後逃竄,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後方試圖維持秩序的督戰隊,帶動了更大範圍的混亂和恐慌,整個防線似乎隨時可能土崩瓦解。

一名穿著都尉服飾的曹軍軍官,連滾帶爬、盔歪甲斜地衝到荀彧面前,臉上滿是煙塵和驚懼,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句子,『令君!令君!守不住了!真的守不住了!賊軍勢大,砲石犀利,弩箭如雨,弟兄們死傷慘重,士氣已墮!再守下去,只怕……只怕要全軍覆沒啊!不如……不如暫避鋒芒,退守第二道防線,以待……』

『混帳!』

荀彧勃然大怒,連日來巨大的壓力,無形的焦慮,以及對局勢可能隨時都會失控的恐懼,在這一刻交織在了一起,爆發了出來,使得原本平穩氣場,風流倜儻的他也顧不得什麼形象不形象了。

荀彧拔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那名都尉,『吾早已言明,此乃敵軍佯動!此刻若是後退,軍伍定是不可收拾!不僅是將津渡天險拱手讓人,還牽連潼關門戶大開!屆時關中驃騎軍出,何處可守?!還有什麼第二道防線?!汝欲臨陣脫逃,亂我軍心,該當何罪?!』

那都尉被荀彧的殺氣所懾,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令君饒命!屬下,屬下……屬下也是為眾兵將好……』

『為了眾將?』荀彧厲聲打斷,『此刻後退,才是將眾兵將置於死地!唯有死守,方有一線生機!汝動搖軍心,罪不可赦!』

如果說都尉不說出什麼『眾兵將』,抑或是承認自己錯誤,願意戴罪立功,那麼荀彧多半也會放都尉一馬,畢竟在當下慘烈局面之下,信念產生動搖也是難免的,只要不試圖『代表』什麼,抑或是拉扯其他人來給自己做遮掩……

可偏偏這都尉下意識的就想要『代表』了!

這就讓荀彧再也無法容忍。

荀彧呵斥的話音未落,手中長劍便是已經決然刺下!

血光迸現,那名都尉反手抓住長劍,咯咯有聲,臉上還殘留著驚愕與哀求的神情,翻倒在地。

鮮血濺在荀彧的手上和臉上,顯得格外刺目。

周圍目睹此景的曹軍士卒都被震懾住了,騷動暫時平息。

荀彧抽出長劍,持劍而立,環視四周,強壓下心中的翻騰,抬起手,用染血的長劍指向對岸,『再有妄言退者,猶如此人!陝津在,我等在!陝津失,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眾將士當戮力同心,共御強敵!驃騎主力絕不在河東!此處只是驃騎軍佯攻!久攻不下,必然自退!傳我將令!投擲火油,毀其浮橋!』

荀彧再次重申了自己的判斷,試圖給這些瀕臨崩潰的士卒注入一些信心。

似乎是荀彧的話起作用了,也或許是其他什麼原因,在荀彧不惜親自上前線救火,四處督戰之後,河東驃騎軍在浮橋再次被摧毀,火焰遮蔽了河岸的情況下,也鳴金收兵,不再冒火強攻。

見河東軍退去,曹軍上下,似乎鬆了一口氣。

好歹今天熬過去了……

荀彧持劍拄立,身心俱疲。

他的智慧讓他看穿了對手的戰略意圖,卻無法改變己方兵力羸弱、士氣低迷、後勤不濟的殘酷現實。

他只能用最極端的手段,維持著搖搖欲墜的防線。

他終於是意識到,陝津還能守多久,並不取決於他的智慧和決心,而是取決於底層的,他平日裡面根本看不上,甚至不會太在意的普通曹軍……

可是,現在改,來得及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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