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7章 三思行(1/2)
寒風捲動著枯草黃沙,帶來遠方隱約的肅殺之氣。
棗衹站在城頭,只覺得渾身上下冰寒一片。他緊了緊身上的戰袍,卻依然抵擋不住從心底泛起的寒意。望著城外蒼茫的曠野,他的眉頭緊鎖,眼中寫滿了憂慮。
杜畿站在他身側,目光深邃地望向遠方。
他看了一眼棗衹,微微嘆了一口氣。
這位使君,為人正直,心繫百姓,對農事更是精通,可偏偏生在這亂世。
杜畿覺得棗衹不適合在戰場,甚至不適合在朝堂中,若不是在驃騎大將軍的羽翼之下,棗衹說不得就只能當一個農官,永遠當一個大家嘴上說都很重要,很高尚,但是永遠都別想要執掌大權的農業官吏。
杜畿深吸一口氣,寒冷的空氣使得得他肺部有些刺痛。
杜畿看著棗衹,緩緩說道:『若曹軍果有再伏兵馬,其謀必在吾之援軍耳!曹軍多半知曉,吾等不忍同袍受困,必屢遣兵往救,如此則可削我兵力,誘我軍出城……屆時曹軍銳卒回戈反噬,則雒城危若累卵!』
杜畿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冷峻。
棗衹聽著,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肅然而立。
『仲達既願領兵出城,』杜畿繼續說道,目光轉向司馬懿,『以仲達之能……豈能毫無防備?仲達雖言磨礪,也有藉此試探曹軍虛實之意。僅此二軍,用以試探曹軍,足矣!多遣兵卒則城守不備,少添人馬則與之無益!仲達所領,大部騎兵,若事不可為,突圍自保,當有幾分把握。若是使君再遣兵馬大將,若事有變,反成累贅!更害雒陽危急!』
原來如此!
棗衹聽著杜畿的分析,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滿腔的焦急和衝動,漸漸被一種更深的寒意所取代。他發現自己之前的考慮,確實太過簡單了。
作為主管農事的官員,棗衹他習慣的是春耕秋收的規律,是播種必有收穫的踏實,卻忘了戰場上的每一步都暗藏殺機。
杜畿的分析,層層遞進,直指核心,將曹軍可能設下的連環毒計,以及己方貿然行動的可怕後果,剖析得淋漓盡致。
簡單來說,就像是圍棋上的落子,一兩枚棋子來試探,就算是脫先了也無所謂,但是如果說投入太多,就不得不陷入必須要絞殺分勝負的被動境地了。
派遣從來,可以作為磨礪,也可以作為試探。
棗衹在這一個決斷上,算不上對,也談不上錯。
就像是棋盤上,刺之一手,後續是要根據對方的應對再來落子的……
所以棗衹在不清楚對手應對之前,又再次的派遣司馬懿,就體現出了在戰略上的不成熟。
棗衹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杜畿的考量,遠比他要深遠和周全。
這需要何等的冷靜?
以及……
棗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白色的煙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仿佛他要將胸中的壓抑和擔憂盡數在這一口氣裡面吐出一般。
『也罷……』
棗衹的聲音低沉,有些疲憊,但眼神已重新變得堅定,『便依伯侯之言。傳令!四門戒嚴,加派雙倍斥候,探查城外二十里!令黃將軍嚴守城池,修復工事,隨時待命,嚴防曹軍回軍掩襲!』
命令迅速被傳達下去。
城頭上頓時響起一片甲冑碰撞聲,士兵們快步奔走,旗手揮動令旗,號角聲在暮色中低沉地迴蕩。
雒陽城仿佛一隻受驚的刺蝟,瞬間將所有的尖刺都向外豎了起來,緊張地注視著城外那片危機四伏的曠野。
城垛後的弓弩手調整著弓弦,投石機旁的士卒搬運著石彈,檑木和磚塊重新被調運到了城頭,火把燃起,兵卒抓緊時間修復那些受損之處,臉上都寫滿了凝重。
……
……
司馬懿率領的部隊在荒原上行進,馬蹄踏在黃土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行進了一段路之後,司馬懿下令部隊稍停,然後抬頭看了看天色,又回頭看了一眼。
已經完全看不見那雒陽城的輪廓了。
只有茫茫的荒野,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蒼涼。
天色昏暗,雲層厚實,無法用星辰月色來推斷時辰,但是司馬懿根據自身的生物鐘判斷,現在已經接近黎明了。
『傳令,就地休整!』
司馬懿淡淡的下令道。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士兵們依令下馬,有人開始餵馬,有人檢查裝備,還有人靠著馬背小憩。
一時間,荒野上只剩下風聲和馬匹偶爾的嘶鳴。
司馬懿坐在一塊大石上,目光深邃。
他對於棗衹沒有什麼『惡意』,只是司馬懿覺得他在棗衹之下,不能盡展其才罷了……
對於從來,司馬懿同樣也沒有什麼深厚的戰友情感。
在他眼中,這些同僚不過是他實現抱負的踏腳石。
在司馬懿的觀念裡面,只有類似於郝昭這樣既有武力,又有謀略,並且還能對得上藍牙信號的,才能算真正的隊友,而沒有開通語音聊天頻道的,便是一般的同事罷了。
所以,從來想要『尋死』,司馬懿沒覺得要自己一定去救的必要。
畢竟生病了,還可以尋求藥石醫治,但是發蠢了,那就真是無藥可醫了。
借從來之事,跳出雒陽城來,對於司馬懿來說,就像是擺脫了鐐銬……
現在,司馬懿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來行事了。
他微微眯著眼,似乎在謀劃著名什麼,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
不過很顯然,司馬懿帶著的這些兵卒軍校對於他停下來休整,而不是追趕從來的指令,並不能理解。他們雖然按照命令在休息,但是也三三兩兩的聚集在一處低聲交談著,臉上寫滿了困惑。
隊伍之中,不安與疑惑如同水面的漣漪,悄然擴散。
幾名低級軍官交換著眼神,最終一名資歷較老的軍校硬著頭皮,靠近始終沉默眺望北方的司馬懿,拱手問道:『參軍,從校尉南下追擊,情勢危急。我等既為接應,為何在此停留?是否應速速南下,以防不測?』
老軍校的聲音誠懇,並且克制,但是那份急於救援同袍的焦灼卻掩飾不住。他的臉上,甲冑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對於老軍校來說,同袍就是兄弟,既然兄弟有危險,怎能坐視?
司馬懿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名軍侯,又掠過其身後那些雖未開口,但同樣面露疑色,投來探詢目光的士卒,微微笑了笑,點了點頭,似乎在嘉獎軍校的詢問,『汝之所言,乃是常情。』
『長什麼?』老軍侯一時之間沒能反應過來。
司馬懿開口,聲音不高,卻是沉穩,『人之常情。然兵者,詭道也,當不宜以常情而行之。曹賊南撤,豈能不留後手?彼輩狡詐,必於南道設伏,專候我追兵入彀。』
他的聲音在清晨的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司馬懿笑了笑,揚聲說道:『來人!派一伍快馬輕裝簡從,追上從校尉所部。告其曹軍南撤,必有埋伏,務必謹慎!若遇險情,可向西山撤退,伺機脫身。』
司馬懿發布的這個指令清晰,卻也有些令人費解。
只是告知風險和建議撤退方向,而非表明有接應或是救援,甚至指明了西山這個與雒陽城和曹軍南撤方向都不同的位置……
這是幾個意思?
老軍侯忍不住問道:『參軍,那麼……我們是現在前往救援?』
司馬懿又是笑了笑,擺了擺手,『不,我們要沿此路,向北行進!』
『啊?』
老軍侯愣住了,『向,向北?』
曹軍南撤,從來校尉南下追擊,若是遇險,司馬懿參軍奉命接應,卻為何要北上?
這完全違背了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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