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6章 玉不琢(1/2)
雒陽城頭,深秋的晨光掙扎著穿透連日陰雨留下的厚重雲層,勉強照亮了這座飽經戰火的古都。
天氣一天天的冷下來,雒陽城似乎迎來了勝利的曙光,但是在濕冷的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死亡的氣味,縈繞纏綿。
曹軍撤退了!
即便是曹軍撤退的動作儘可能的『隱秘』,但是居高臨下的雒陽城,依舊能從一些蛛絲馬跡裡面查看到一些跡象……
最初的兩三天,棗衹等人還不能完全的確定,但是在一段時間的仔細觀察之後,棗衹等人便是基本上確定了曹軍確實是在撤退。
這個消息,讓棗衹等人既欣喜,又是有些憂慮。
城樓內的議事廳中,棗衹、杜畿、司馬懿、黃忠、從來、王昶等人圍坐而坐,氣氛凝重。
棗衹作為城中主事,眉頭緊鎖,沉聲開口,『這曹軍撤退……諸位以為,當如何應對?』
雒陽城作為河洛戰役的重要一環,是作為吸引曹軍的大磁體所存在的,而現在曹軍要掙脫這一塊『磁鐵』了……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杜畿捋了捋頜下鬍鬚,率先說道:『曹孟德用兵,向以詭詐著稱。今雖顯敗相,然荀文若等智謀之士猶在。此時貿然出城追擊,若中其埋伏,恐雒陽有失。依畿之見,當固守城池,謹防其迴旋而擊,待主公率軍前來,自然大局可定,此乃萬全之策也。』
他言辭懇切,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棗衹臉上。
然而杜畿話音剛落,坐在下首的從來便按捺不住了。
說實在的,曹軍攪亂河洛弘農,最心痛的不是旁人,正是從來。
雖然他表面上沒有恢復自己的姓氏,沒有展現出對於恢復河洛弘農民生,重建楊氏門楣的渴望,但是這心中,多少次的輾轉反側,寢食難安,多少次夢回四知堂……
多想念,就有多痛恨。
聽聞杜畿表示堅守不出,坐看曹軍撤退,從來就有些按耐不住了,不由得急聲說道:『杜從事此言差矣!』
從來衝著棗衹拱拱手,說道,『曹軍先敗於潼關,後敗於河東,再敗於鞏縣,如今反攻河洛,不過是垂死掙扎,強弩之末!如今倉皇南遁,正是軍心渙散、士氣低落之時!此乃天賜良機,豈可坐視其從容退走?若任其遁入嵩山,憑險固守,日後征剿,必費我大軍無數錢糧性命!末將不才,願領一支精兵,出城追擊,縱不能盡殲其軍,亦要斷其尾,奪其輜重,挫其銳氣,使其不敢小覷我雒陽守軍!』
從來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臉上也因為有些激動而泛起了紅光。
是從來傻逼了?
從來則會表示,卿乃復痴耶?
從來原本是書生,結果在軍伍之中待得時間越長,就漸漸的偏向武勇系了,此刻新仇舊恨一起上頭,氣血充盈,橫眉立眼,恨不得當即就點兵追殺曹軍。一方面是出心頭這堵了不知道多久的惡氣,另外一方面也是希望自己能夠建立更多的功勳,這樣才能在回到家鄉之後獲得更多的資源進行重建工作……
從來心中算得清楚。
論武藝,他別說比不過黃忠,就算是驃騎麾下其他一流的武將,從來也是肯定打不過的,那麼將來進軍中原,會需要從來這樣的二溜子上陣麼?
即便是真跟著去打中原,也基本上就是在某個大將之下打下手。頂天是一個先鋒官,說不得就是某個運糧官什麼的……
與其如此,還不如在河洛之地待著!
可是待在原地,也就意味著沒有新的功勳入帳了……
那麼當下曹軍撤退的追殺,或許就是最後斬獲敵軍敵將首級,增加自己績效唯一機會了!
輕易就這麼放走了,從來怕是今後日日都會後悔!
追殺曹軍沒風險嗎?
顯然不是,但是從來甘願冒這個風險!
坐在從來對面的老將黃忠,聽聞從來之言,只是微微抬頭瞄了從來一眼,不置可否。
黃忠的性格很有意思,他武藝很高,偏偏不太喜歡打仗,要不然也不會在三國中後期才展現華光。對於曹軍的追殺,黃忠興趣不大,而且黃忠性格沉穩,也不會覺得自己應該當什麼老師,指點江山指出從來心態問題,抑或是什麼傳授老道經驗等等,因此即便是對這等年輕將領的躁進心思看得分明,卻也懶得在此時說些什麼。
議事廳內一時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棗祗的目光落在從來因激動而有些泛紅的臉上。他看到的不僅是一位請戰的將領,更是一個被家仇地恨灼燒的靈魂。
棗祗理解從來對於曹軍的憤怒。
這份憤怒,棗衹他何嘗不能體會?
治理農桑多年,他太懂得人與土地之間那種血脈相連,卻被生生割裂的痛楚。
然而,理解不等於認同。
作為主帥,他必須克制這份共情。
棗祗他仿佛能看見曹軍敗退路上可能升起的狼煙,看見山谷中隱現的旌旗。
『若中埋伏……』
這個念頭讓他脊背發涼。
他幾乎要開口拒絕——
畢竟穩守城池,等待主公,這本就是最穩妥的方略。
就在這時,一個出乎眾人意料的聲音響起了。
『從校尉所言,不無道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開口的竟是司馬懿。
棗衹眉頭微蹙,看向司馬懿:『仲達亦主追擊?』
司馬懿微微頷首,對著從來微笑示意,語氣平和的說道:『曹軍新敗,倉促退兵,軍心必然不穩。若能趁勢擊之,確可獲大利。然……』
司馬懿話鋒一轉,聲音略低,『然曹孟德非庸碌之輩,焉能不為撤退籌謀?懿恐其沿途必有埋伏,以阻追兵。從校尉若欲追殺,需得萬分謹慎,廣布斥候,切莫貪功冒進才是。』
棗祗倏然抬頭,看向那個總是面帶淺笑的司馬懿。
司馬仲達支持追擊?
這太不尋常。
誰不知道此人最是謹慎多疑?
可是這話說得兩頭堵,又是什麼意思?
棗祗的眉頭越皺越緊,他試圖從司馬懿平靜的面容下讀出真意,卻只看到一潭深水。
司馬懿這話,似乎前後矛盾,既肯定了追擊的可行性,又點出了潛在的風險。
像是提醒和補充,顯得周全,但是實際上什麼都沒說,兩邊都能靠。
司馬懿他既然看出有埋伏之險,為何還要贊同追擊?
從來此刻卻只是覺得司馬懿是在支持追擊,至於司馬懿後半段的『提醒』,從來認為只是常規的『兜底』言論,便是當即昂然說道:『司馬參軍放心!某隻會省得!定是小心行事,不使曹賊詭計得逞!』
棗衹有些頭疼。
他擅長於農事,謀略智慧麼也不算太差,但並不是那種有急智的,當下從來要求追擊,又是搬出了驃騎大將軍的大局為由頭,然後司馬懿又表示了支持……
棗衹看了看杜畿。
杜畿捏住鬍鬚,似乎若有所思。
下首的王昶,除非棗衹主動詢問,基本上是不發表什麼意見的,而且即便是發表意見也都是中庸之道,很少強烈反對或是贊成什麼。
棗衹想了想,派遣從來追擊,似乎也不是不行。畢竟棗衹看著從來那信心滿滿、急於立功的樣子,又有司馬懿的『支持』,如果強行駁回從來的請求,恐寒了將士之心,也顯得自己過於怯懦。
棗衹開口說道:『既是如此……從校尉。』
『卑職在!』從來霍然起身,抱拳應道,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予你五百精兵,出城追擊曹軍。』棗衹沉聲說道,再次強調,『切記,此行以探敵虛實、擾敵撤退為主,不可戀戰!若見事不可為,當即刻退回,保全兵力為上!若有差池……』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