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6章 玉不琢(2/2)
『予你五百精兵,出城追擊曹軍。』棗衹沉聲說道,再次強調,『切記,此行以探敵虛實、擾敵撤退為主,不可戀戰!若見事不可為,當即刻退回,保全兵力為上!若有差池……』
棗衹一字一頓的說道,『軍法可是無情!』
『卑職領命!定不負使君重託!』從來聲音洪亮的應答,旋即領了令箭,大步流星離開議事廳,去點兵準備。
從來走後,廳內的氣氛並未輕鬆下來。
棗衹揉了揉眉心,臉上憂色不減,望向司馬懿,忍了又忍,最後實在是忍不住問道,『仲達,汝既言曹軍必有埋伏,為何還要贊同從校尉出擊?』
杜畿也看向司馬懿,目光中帶著探究。
司馬懿聞言,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
司馬懿點了點頭,慢條斯理的說道:『使君明鑑,豈不聞「玉不琢,不成器」?從校尉勇則勇矣,然性子急躁,貪功嗔怨,若不經歷挫折,焉知「謹慎」二字之重?縱使我等在此費盡唇舌,剖析利害,於他而言,亦如春風過耳,轉瞬即忘。唯有親歷敗績,嘗得苦果,方能刻骨銘心,知其所以然。』
確實有些道理,別人說一千道一萬,不如自己親身體驗一次。
棗衹點了點頭,但是依舊眉頭未松,『此言倒也有理……不過這兵卒……何辜?要隨從來一同涉險?』
司馬懿笑道,『使君所言極是。懿方才思慮,確有欠妥之處。將士性命豈可輕擲?既然使君憂心,懿願請命,引一軍為從校尉後應。若其果然中伏,懿當竭力接應,助其脫困,亦可藉此窺探曹軍虛實,知其埋伏所在,為我大軍日後行動掃清障礙。若一切順利,懿也不會和從校尉爭功。如此既可全同袍之誼,保我軍士卒,亦可達成探敵之目的,兩全其美,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司馬懿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回應了棗衹的責備,又主動承擔了風險,更提出了看似完美的解決方案。
棗衹看著司馬懿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心中念頭急轉。
棗衹感覺到了司馬懿似乎有所圖謀,或許是想要去查證什麼,或許是想要謀劃什麼,抑或是想要在混亂之中攫取些什麼,但是讓司馬懿去給從來作為接應,總比什麼都不管要好些。
杜畿微微皺眉,目光複雜。
棗衹似乎有種感覺。大敵在前,雒陽城中倒是配合無間,現在曹軍一撤退,倒是各種心思都浮動起來了……
良久,棗衹終於緩緩點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罷。便依仲達之言。予你三百兵馬,緊隨從來之後,以為接應。切記以接應部眾,探查敵情為首要,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與曹軍主力糾纏。』
司馬懿起身,恭敬一禮:『懿領命。定不負使君所託。』
入夜。
雒陽城頭,風似乎更冷了些,卷著殘留在垛口上的濕氣,扑打在棗衹和杜畿的臉上。
從來已經領兵而去,司馬懿也帶著三百兵卒,悄無聲息地匯入城外蒼茫的夜色之中。
棗衹眉頭緊鎖,雖然從來司馬懿都拍胸脯保證,表示自己會謹慎小心,但是事情的發展,總是讓棗衹有些不安。
這種不安,除了在戰事上之外,還有更多的是人事上……
棗衹並非懷疑司馬懿的能力,而是此人心思太過深沉,行事往往出人意表。
棗衹最終准了追擊,這不僅是一個軍事決定,更像是一場人性的考驗。
他選擇了折中。
給予機會,但嚴令約束。
這或許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但是……
『某多有不安……』棗衹對杜畿說道。
『使君可是擔憂從校尉、司馬參軍?』杜畿問道。
棗衹點了點頭。
杜畿默然。
既然不安,為什麼又要同意追擊曹軍?
這就自然是棗衹在『人事』上的不成熟。
不是說洞房那點事,而是對待人際關係上面。
智慧多寡和處理人際關係上有一定的聯繫,但是沒有必然聯繫。確實,一個擁有高度智慧的人,在處理人際關係上確實具備了巨大的優勢,更容易和他人,和同事,和上下級建立深厚、健康、持久的關係。但是擁有一個強大的工具箱,不代表就一定會去蓋房子,或者會去蓋一棟好房子。
一個人的智慧可能主要投向了科學研究、藝術創作或哲學思辨,就可能覺得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耗費心力,不如獨處來得自在。
棗衹也是如此。
棗衹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也不會堅決的拒絕一些請求。
比如在面對從來請戰的時候,棗衹猶豫了。他在那個時候能想到的就是曹軍伏兵,然後從來表示他能夠判別伏兵,不會浪進的時候,棗衹就失去了拒絕的理由。
隨後司馬懿的補充,讓棗衹覺得有些對,但是也有一些不對勁……
棗衹思索許久,低聲說道:『伯侯,仲達既已前往接應,以他之能,當可保無恙吧?縱有埋伏,接應之後,亦可全身而退。』
杜畿沒有立刻回答,眉頭蹙起,仿佛在腦海中推演著什麼,半晌才緩緩收回目光,看向棗衹,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使君』,杜畿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司馬仲達應是無恙……』
『哦?』棗衹心中一緊,『伯侯何出此言?莫非覺得從校尉有危險?』
杜畿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司馬懿部隊消失的方向,語氣嚴肅的說道,『正是。吾所慮者,非僅曹軍埋伏,而是……恐有再伏之險!』
『再伏?』棗衹先是一愣,隨即搖頭,『伯侯是否多慮了?兵法常理,伏兵之用,貴在出其不意。一處設伏,無論成敗,既已暴露,焉會再於同地或鄰近再設一伏?此非畫蛇添足,徒耗兵力乎?曹軍急於撤退,豈會行此遷延之事?』
杜畿轉過身,正色說道:『使君可曾記得,前些時日我等守備雒陽外圍之時,多路攪擾曹軍一事?』
棗衹聞言,瞳孔微縮,他想起來了。
二次埋伏確實有用過……
杜畿語氣沉凝,『世人皆以為,伏兵焉可再之……然用兵之道,正奇相合。若反其道而行之,亦收奇效!曹氏麾下,多智謀之士,今番撤退,若其料定我軍必會遣將追擊,又知我軍中亦有熟知兵法、能識破埋伏之人……那麼,再而伏之,或是稍遠之處,再藏一支精兵,待我軍心神鬆懈之際,驟然殺出……』
杜畿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是這種危險,卻讓棗衹背生冷汗,也意識到他之前一直覺得心中不安,究竟是在哪一個方面上。
若真如杜畿所料,曹軍不僅預判了追擊,甚至預判了接應!
那麼司馬懿自以為能當黃雀,卻不知暗處可能還潛伏著捕蟬的獵手!
『壞了!』
棗衹忍不住脫口而出,臉上不免變色,『這守城尚未折損大將,若是因追擊卻……』
棗衹有些著急,『事不宜遲!當速派援軍!城中尚有餘力,可令漢升將軍引兵出城,前往召回二人!』
說著,棗衹轉身就要下令。
『子敬!且慢!』杜畿卻反手拉住了他。
『伯侯?你這是何意?』棗衹又急又怒,『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二人遇險不成?』
杜畿目光灼灼,緊盯著棗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子敬!此刻派漢升將軍出城,非是救援,恐是……害了雒陽!』
『啊?』棗衹愣了一下。
杜畿緊緊的拉著棗衹的衣袖,言辭懇切,『如今雒陽令……是使君啊!既斷之,豈可朝令夕改?!』
『……』棗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忽然明白一些道理。
玉不琢,不成器。
司馬懿說的這個『玉』,僅僅只是從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