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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8章 大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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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大堂內,周固身著官服,頭戴進賢冠,手持一柄長劍,肅立於大堂中央。

他身後是幾名瑟瑟發抖的衙役,以及一個捧著木匣的老僕。

魏延停下腳步,沒有立刻衝進堂內。他冷眼看了一眼周固,然後就將注意力放在了大堂四周,以及迴廊之處的陰暗角落。

大堂內的周固見魏延如此,便是大笑,『豎子!誠如井蛙窺天!身被三鎧,猶恐粟芒傷膚,手執五兵,還疑稚子挾刃!哈哈!凡銅臭過處,必屈指核銖兩,見帛影紛然,輒目眥盡裂!昔李廣射石,猶存赤誠,今日汝等豎直,縱面對稚子鞠戲,亦是橫槊相向!蓋因腹中蟠踞九曲虺蜴,故視蒼蒼者皆作蛇虺!胸次填埋萬斛蒺藜,遂聞跫音悉疑伏弩!嗚呼!轅門若容此輩,何異貯潰膻於醇醪哉?』

魏延聽懂了,目光漸冷,卻沒有因為周固的言論而暴怒,而是等手下兵卒回報確實沒有隱藏埋伏之後,依舊略顯狐疑的盯著周固。

魏延想不太明白,為什麼周固手下,一沒有重兵,二沒有外援,三無埋伏在府衙之中,卻敢直接對驃騎軍下手?

魏延思索之間,甘風已經在城中轉了一圈,也到了府衙之處。

『狗賊!』甘風大步踏入堂中,手中戰刀直指周固,『汝心腸狠毒,表面獻糧,暗中下毒,該當何罪!』

周固面色平靜,仿佛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他目光掃過魏延和甘風,露出了些笑容,笑道:『兩軍交戰,各為其主。吾為大漢縣令,守土抗賊,何罪之有?』

『抗賊?』魏延冷笑一聲,也邁入堂中,『曹賊挾天子以令諸侯,才是國賊!我等奉驃騎大將軍之命,清君側,靖國難!』

周固搖頭,語氣堅定:『曹孟德縱有千般不是,亦是朝廷丞相,奉天子明詔行事。爾等擅起刀兵,侵州略縣,殺戮官吏,不是賊寇,又是什麼?』

甘風大怒,喝道:『放肆!我等一路行來,秋毫無犯,所過縣城,皆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唯獨你這廝,表面恭順,暗中下毒,行此卑鄙伎倆,還有臉在此大放厥詞!』

周固聞言,哈哈大笑,笑聲中帶著幾分悲涼:『秋毫無犯?簞食壺漿?爾等鐵騎所過之處,各縣糧草齊備,果真是民心所向嗎?』

周固昂然,直視魏延和甘風,大聲說道:『非也!此非迎王師,乃畏強權耳!青徐兗豫,連年戰亂,民生凋敝,各城縣令,或為保境安民,暫避鋒芒;或為保全性命,虛與委蛇。然其心中,孰真願背棄朝廷,從爾反賊?哈哈!笑話!』

魏延眯了眯眼,他知道周固並非虛言。

魏延見過一些士族鄉紳,地方官員,表面上說是如何尊敬驃騎,又是如何嚮往關中,但是要說這些人就真的對於驃騎大將軍有多少忠誠……

甘風不屑的說道:『強詞奪理!天下苦曹久矣,驃騎大將軍興仁義之師,解民倒懸,如何不是民心所向?』

『仁義之師?』周固嗤笑一聲,眼中滿是譏誚,『爾等孤軍深入,轉戰千里,糧草何來?不是吃了百姓存糧,莫非真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不等魏延甘風回答,周固繼續說道,『爾等在青徐之地,或可因當地貧瘠而暫不擾民。然一旦入我豫州富庶之地,眼見糧秣充盈,而其後路漫長,補給艱難,屆時爾等會如何?必是徵發無度,甚至縱兵搶掠!』

甘風大怒,『某一無徵發鄉野,二無掠奪百姓,狗賊污衊於某!驃騎大將軍治軍嚴明,豈會縱兵搶掠?倒是你這狗官,下毒害我戰馬,該當何罪!』

『哼!你或許當下沒有,但爾等可保大軍過境,之後便是絕不取百姓一糧一草?!』周固神色凜然,『吾為大漢縣令,守土有責。爾等犯我疆土,害我百姓,吾自當竭盡全力阻之!下毒之事,確是某之所為,某亦無愧於心!』

周固頓了頓,嘆息一聲,語氣轉為沉痛,『只可惜……未能成功……』

魏延終於開口,聲音冰冷:『周縣令,我敬你是條漢子。若你此刻投降,我可保你性命無憂。』

甘風怒而轉視魏延,『文長!饒他做甚?!』

周固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余讀聖賢書,明忠孝節義。周氏世代食漢祿,受國恩,豈能降賊?』

周固舉起手中長劍,劍身在燭光下泛著冷光,『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魏延冷笑道:『汝就不為妻兒老小所慮?』

周固示意身後老僕上前。

老僕往前走了兩步,將手中捧著的漆盤放在了地面上。

『這是……』魏延見漆盤之中,擺放著染血白綾和兒童血衣,以及一封血書,不由得瞳孔微縮。

周固神色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知爾等當行禽獸事……城破之時,余之妻兒,已先一步而去……以免落入汝等豺狼之手,慘遭凌辱……』

堂中一時寂靜,連甘風都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

周固繼續說道,聲音依然平穩,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眼角落下淚來,『吾妻臨終前,問為何如此狠心……吾答曰……「國破家亡,苟活何益?」她遂無言,懸樑自盡……』

周固目光掃過魏延和甘風,忽然哈哈大笑,笑聲中滿是悲愴與譏諷,『爾等以為,刀槍戰馬便可征服一切?屠刀之下,便可懾服人心?錯了!大錯特錯!』

周固慨然而道,『爾等可以殺我,可以屠城,可以焚毀一切!但爾等滅不了這天地間的忠義之氣,絕不了這千百年來的禮義廉恥!今日我周固雖死,然忠義長存!他日史筆如鐵,必記爾等今日暴行!』

魏延卻笑了笑,『未必。』

甘風暴怒,欲上前斬殺周固,卻被魏延伸手攔住。

『文長!』甘風不明白魏延為何如此。

魏延低聲向身邊的手下示意,『活的……』

周固大概是看出了魏延的意圖,便是抬頭朗聲而道,『臣周固,無能守土,唯有一死,以……』

話音未落,他手中長劍猛然迴轉,架於頸上。

魏延見狀疾步上前欲阻,卻為時已晚。

劍光一閃,鮮血噴濺。

周固的身體緩緩倒地,臉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笑容。他的眼睛依然圓睜,望著堂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在質問這亂世的蒼天。

堂中一片死寂。

那幾個衙役早已嚇得癱軟在地,老僕則跪在周固屍身旁,無聲垂淚,片刻之後便也是癱軟在地,鮮血從胸腹下汩汩而出。原來老僕也用短刃自盡。

甘風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甘風之前恨不得一刀砍死周固,可見了周固當場自盡,又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對勁。

『將軍……這……要如何處置?』魏延的護衛上前,低聲請示。

魏延皺眉思索了一下,『收斂周縣令屍身,好生安置。傳令全軍,嚴禁擾民,違令者斬!』

然而事情的發展,遠超魏延的預料。

安民告示貼出去了,但是效果並不怎麼樣。

驃騎兵卒也沒有攪擾民眾,然而反而是百姓聽聞了周固死了的消息,聚集到了府衙之前悼念周固……

魏延和甘風聽聞衙外喧譁聲起,二人出門一看,只見縣衙前聚集了數百百姓,有老有少,皆披麻戴孝,手持香燭紙錢。

為首的是幾位鄉老,見魏延出來,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朗聲道:『將軍!周縣尊為官清正,愛民如子,為何遭此橫禍?』

魏延皺眉,沉聲說道:『周固下毒害我戰馬,抗拒天兵,死有餘辜。』

那鄉老搖頭,眼中含淚,『將軍此言差矣!周明公來小黃三年,清正廉明,秋毫無犯。去歲大旱,他開倉放糧,活人無數;今春又是瘟疫,他不解衣帶,開方熬藥,救治百姓!小黃縣如今盜匪絕跡,路不拾遺!如此好官,天下能有幾人?!你們,你們卻害死了周縣尊!』

另一名的老者也喊道,『你們進了官衙,肯定也見到了周縣尊的內院!我且問你們,周縣尊內院之中,可有萬貫家財?!可有綾羅綢緞?!去歲小黃欠收,縣尊夫人也同我等鄉野之民一同樵採!那手上老繭和村婦沒有分別……』

那老者喊著說著,涕淚橫流,『周縣尊原本有二子啊!他那幼子為何夭折?!瘟疫之中,縣尊活人無算,卻無暇顧及家中,幼子染病而死啊!』

另一鄉老接口說道:『聽聞你們前來,周明公便知大限將至,已將家中余財盡數分發給貧苦百姓……他對我等有言,驃騎軍來,他必死之,卻讓我等勿要為他報仇,不要我等與驃騎軍結怨!他……他如此仁心,天地可鑑啊!』

人群中響起一片啜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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