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8章 大爭(2/2)
人群中響起一片啜泣聲。
一個老婦人擠上前來,手中捧著一披篷,泣不成聲,『這是周夫人上月為老身古稀之壽所贈,乃其親手縫製……她那般善良之人,為何……為何就……』
甘風見狀,忍不住喝道:『周固下毒害我戰馬,便是與賊寇無異!爾等再敢多言,以同罪論處!』
這話一出,非但沒有震懾住百姓,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反應。
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挺身而出,怒目而視,『爾等口口聲聲說周縣尊是賊,卻不知在這小黃百姓心中,誰才是真正的賊!』
那年輕書生顯然顯得很害怕,但是依舊指著魏延和甘風,聲音顫抖的喊道:『爾等率軍犯境,破我城池,殺我父母官,逼死其全家!這與盜匪何異?與豺狼何異?』
『放肆!』甘風大怒,拔刀欲上前砍殺了那年輕人。
魏延伸手拉住了甘風,對那書生沉聲說道:『周縣令乃自刎也!我亦勸周縣令可活之,絕非我等所逼!』
書生冷笑道:『若非爾等兵臨城下,周縣尊何至於此?失土便如失節!因他心中有道義,有氣節!這等忠義之士,爾等也配評判?』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附和之聲。
小黃縣的百姓們雖然畏懼驃騎軍的刀槍,但眼中的憤怒和鄙夷卻毫不掩飾。
魏延環視這些憤怒的百姓,心中五味雜陳。他長嘆一聲,沒有繼續和這些百姓對話溝通興致了,對周邊兵卒吩咐道:『驅散百姓,但不得傷人。』
回到縣衙之中,魏延對甘風說道:『不是我要攔你,而是若真動了手……怕是不好收場……』
甘風還在嘴硬,『一群愚民!大不了老子全殺了!』
『慎言!』魏延皺眉說道,『莫一時之快,害了主公大事!』
甘風氣哼哼的,但是也不再說什麼屠城的話了。
半晌後,甘風忽然說道:『會不會有人指使?』
魏延雖然感覺不太像是什麼指使的,畢竟他見到不管是周固還是那些百姓,流露出來的情感都是較為真實的,不像是虛言假意的故作姿態,但還是點了點頭,『我讓人追查一二……』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小黃縣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驃騎軍雖然嚴令不得擾民,但百姓們的敵意卻有增無減。
小黃縣城並未因驃騎軍的占領而恢復生機,反而陷入了一種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魏延下令在縣衙外張貼安民告示,言明只懲首惡,不累百姓,望市井照常,各安其業。
然而直到日上三竿,街道上依舊空曠得可怕。
偶爾有必須出門汲水的婦人,她們用粗布頭巾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低著頭,緊挨著牆根的陰影快速移動,像是受驚的鼴鼠。她們絕不與任何兵卒發生眼神接觸,即便驃騎兵卒試圖按照軍令,表現出秋毫無犯的姿態,刻意讓開道路,她們也會像避開瘟疫一樣,猛地轉向,寧可繞遠也絕不走近……
在城中的商鋪都關門歇業,即便是驃騎軍文吏和善的拿著錢敲門,也沒有人願意賣。逼得急了,連這些掌柜都表示要麼就殺了他們,要麼就讓驃騎軍直接動手搶。
更讓魏延和甘風感到棘手的是,他們仿佛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像是由沉默編織的大網之中。
一種無形的壓力,在驃騎軍中蔓延。
他們習慣了戰場上的刀光劍影,習慣了敵人的拼死抵抗,卻對這種冰冷的沉默感到無所適從。
走在空曠的街道上,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道路兩旁那些緊閉的門窗後面,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他們,那目光中沒有好奇,沒有恐懼,只有沉默的疏離。
刀槍可以打開城門,可以斬殺守軍,卻劈不開這瀰漫在空氣里的,根植於人心的銅牆鐵壁。
這份沉默,比箭矢和刀槍,更讓驃騎軍覺得難受。
同時對於周固,以及聚集在縣衙周邊調研周固的那些百姓民眾調查的結果,也讓魏延和甘風都有些驚訝……
陳留郡也並非完全太平,小黃縣一度破敗不堪,是周固到了小黃縣之後,用了三年多的時間,才慢慢的將小黃縣重新恢復了一些人氣,聚攏了這縣城之中的百姓,所以小黃縣當中的百姓民眾對於周固的感情是真實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周固開荒救災,是小黃縣之中很多百姓的『恩人』。
現在魏延甘風來了,驃騎軍來了,不管周固是自殺還是被驃騎軍殺死,小黃縣的百姓民眾都認為周固不該死,而驃騎軍就是『罪魁禍首』,是『仇人』。
小黃縣百姓在用這種方式,表達對於周固的感謝,對於驃騎軍的厭惡……
魏延和甘風聽著兵卒調查的匯報,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魏延拿起桌案上周固臨死之留下的血書。
血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固守土無能,唯有一死以報國恩。妻兒無辜,同赴黃泉,固深愧之。只求將軍勿傷我百姓,則固雖死無憾。』
魏延嘆了口氣。
『我們……我……』魏延皺著眉頭,『這傢伙……至少不是個壞人……』
好人,壞人。
簡單的二分法,只能存在於單純的世界之中。
說起來,魏延和甘風手中都沾染了不少人血,殺了不少的人,但是魏延和甘風並沒有因此就演變成為只是知道殺殺殺的魔鬼。
他們兩個人都喜歡戰爭,也都覺得只有在戰場之上,才能展現出他們的價值,但是他們還有底線,不會輕易將刀刃對著百姓。
當然,在戰場上,若是敵軍驅動百姓,他們也會毫不留情的下手,但是在平常時間,要魏延和甘風動不動屠城……
至少魏延下不去手。
甘風早些年在西涼軍中,也殺過不少無辜的百姓,但是後來在驃騎軍下,在講武堂的教導之下,也知道這種事情不能做,所以即便是現在動不動嘴上喊著要殺誰,但是魏延一拉也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手。
周固花了三年多的時間建立起來的印象,不是魏延甘風三兩天就能轉變的。
『傳令下去,』魏延深吸一口氣,『明日拔營,離開小黃縣。』
甘風驚訝的說道:『就這麼走了?那周固……』
『厚葬周縣令……』魏延打斷他,『至於小黃縣內百姓……他們或許會記得,或許很快就會忘了……但是現在麼,我們不能繼續留在這裡了……』
在小黃縣城百姓沒有忘記周固之前,驃騎軍每多停留一天,都意味著多生一分的怨恨。
次日清晨,驃騎軍拔營離開小黃縣。
出城時,街道兩旁依然有百姓圍觀,但這次他們的眼神中除了敵意,還多了一絲複雜的神色。
魏延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小黃縣城牆。
朝陽初升,給這座小城鍍上了一層金邊。
魏延忽然明白,這場統一天下的戰爭,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關鍵是魏延有一種感覺……
他像是走進了一個陷阱之中,好人和壞人的陷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