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9章 金蟬(1/2)
在離開了小黃縣,隨著魏延和甘風率領的驃騎鐵騎深入陳留境內,狀況開始變化了起來,漸漸的脫離了魏延和甘風原本的計劃。
在魏延的想法之中,他們應該如同一柄試圖刺入心臟的尖刀,即便是不能讓曹氏夏侯氏一發入魂,但也足夠挑動起曹操的敏感神經,使得曹氏不得不動用部隊來圍剿,堵截,或是進行埋伏等軍事手段來針對。
然後魏延就可以和甘風『痛痛快快』的在野外,在這種幾乎是平原地形當中,好好的讓曹軍知道什麼是四條腿的肉坦克……
但是在他們越來越逼近曹氏故里譙縣之時,他們感覺就像是周遭的空氣開始變得越來越粘稠,有一種無形的阻力在抗拒著他們。
先前在冀州,以及青州的那種『順滑感』,似乎在此地已然蕩然無存。
這片土地仿佛不知道什麼時候,披上了一層無形的,卻有些堅韌的甲冑。
這甲冑並非由磚石壘砌,而是由一種沉默的態度編織而成。
當他們這支打著驃騎旗號的軍隊出現時,沿途所見的鄉亭村落,田野之中的農夫農婦會立刻丟下手中的活計,集中到了村寨之中,用混合著警惕、審視,甚至隱隱敵意的目光,沉默地注視著驃騎軍。
他們嘗試派出小股隊伍,攜帶足色的驃騎銀錢,前往較大的集市或富戶門前,希望能夠採買糧秣。然而,回應他們的只有緊閉的大門和死一般的寂靜。
即便偶有膽大的人隔著寨門交談,也只會得到硬邦邦的一句回應『無糧可賣』。
一方面是這些村寨確實沒有糧草,大多數僅存了過冬的糧食和開春的種子,確實無糧可賣,另外一方面是他們不願意接觸驃騎軍,似乎是驃騎軍帶來了瘟疫……
『彼其娘之!』
甘風煩躁地一鞭子抽在路旁的樹幹上,『這些刁民!好好的銀錢不要,莫非等著糧草發霉不成?!』
魏延卻皺著眉看著光禿禿的樹,若有所思。
甘風順著魏延的目光看過去,卻只見枯枝樹幹,光禿禿什麼都沒有,看了半天也不知道魏延在看什麼,『文長?』
魏延指了指樹枝,又指了指周邊的其他樹木,『你看,這些樹……其實都還活著,只是落葉了……還有這樹皮……』
『啊?』甘風完全不明白,『什麼?』
魏延皺眉,『我記得……在冀州有些地方……連樹皮都剝了……』
樹沒了皮,多半會死。
當然不是稍微損壞樹皮,樹就死,而是『環剝』,或是大面積的剝削,才會導致樹的死亡。
『你再看這些田畝……』
魏延又指著不遠處的田野。
這些耕作田畝,大多修繕整齊,溝渠田壟也打理得井井有條,顯然經歷了相對用心的治理。
沿途而來的時候,還能見到一些水利設施在正常運作。
『呃……』甘風有些似懂非懂,好像是明白了一些什麼,但也像是什麼都沒明白。
『若是饑民遍野……』魏延緩緩的說道,『就不是這般情形……』
魏延聲音當中,有一些凝重,『這樣看來……此地官吏,確曾做過些一些實事……』
『什麼意思?』甘風下意識的問道。他身邊一旦有其他人的腦子,他就不喜歡自己動腦子了。
魏延思索著,沒有馬上回答。
其實這個事情很簡單,曹操早年,並非是全無作為。
曹氏夏侯氏在執政初期,確實是做過一定的實事,也正是這些舉措讓曹操在二袁爭霸當中能夠在男上加男的縫隙裡面,反敗為勝的關鍵性因素。
曹操在迎奉天子初期為促進生產、恢復民生,不管是不是抄襲斐潛的作業,但是確實是通過屯田,軍屯,取得了幾乎是立竿見影的效果,『數年中,所在積粟,倉廩皆滿。』這個舉措不僅解決了曹操的軍糧問題,也為曹操後續的戰爭提供了穩定的經濟基礎,同時安置了大量流民,使荒蕪的土地得到開墾。
同時曹氏政治集團也興修水利,保障農業生產。比如在陳留之中,就有夏侯惇主持修建的太壽陂。這個水利工程用於灌溉農田,保證了區域的農業收成,起到了很好的示範作用。當時夏侯惇還親自到工地裡面,鐵鍬鏟土,推拉背負,不少當地的百姓民眾親眼所見。
還有一點重要的因素,在執政初期曹氏政治集團還是比較『廉潔』的……
曹操在剛開始掌控朝堂之時,通過行政和法律手段抑制豪強勢力,這既是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也在客觀上為屯田制的推行掃清了障礙,保護了小農的利益。
相當一部分有理想,有能力,有志向,有道德的四有寒門子弟,在這個時期陸陸續續的,得到了重用和提拔。
比如小黃縣的周固。
這些官員在抑制豪強剝削百姓,安撫民眾督促生產等方面,確實是取得了不錯的效果。
也就自然得到了民眾百姓的擁護。
民眾百姓的情感,永遠都是質樸無華的。
官吏為了百姓民眾做了那些實事,百姓民眾雖然不懂什麼華麗的詞賦來歌頌,但是他們會記住……
甚至不惜和他們心中害怕的,『青面獠牙』的吃人驃騎軍理論爭執,就是為了他們心中認可的某個人的那一點好。
其實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封建王朝的百姓民眾無疑是可悲可嘆的,因為他們所紀念的,所緬懷的,所口碑相傳的官吏,其中大部分的『功績』,其實都算是這個官吏的『本職工作』。
在封建王朝之中,只要不死命刮地皮,貪贓枉法,搞得民不聊生,就算是『好』官了,如果再能做一些調解矛盾,促進生產,保障民生的實事,就足以升級到『青天大老爺』的級別了……
曹操在迎奉天子初期,絕非僅僅玩弄政治權術,不顧民生。相反,在曹氏夏侯氏執政初期,他們幾乎是和豪強大戶對著幹的,讓普通百姓民眾確實是得到了一定的收益,成功的將中原這一塊殘破區域,二袁相爭的緩衝地帶,改造成為能夠支撐其霸業的堅實基地。
當然,曹氏夏侯氏的腐敗速度也同樣是驚人的……
只不過百姓民眾都是善良的,他們記得曹氏夏侯氏曾經對他們的好,所以在當下即便是出現了一些地區腐敗抬頭,甚至可以說是重新腐爛的情況,這些曾經受過曹氏夏侯氏恩惠的百姓民眾依舊還有一些『希望』,覺得是『個別』官吏的『個別』問題,只要曹氏夏侯氏的上官來了,就能將這些『小吏』再一次的清除乾淨。
百姓心中自有一桿秤,誰曾對他們有恩,哪怕這恩惠微小,在面臨『外來者』的兵鋒時,那點感念便會化為最樸素的『忠誠』。
直至某一天,這些最樸素的『忠誠』被徹底消磨殆盡,剩下的就只有怨恨……
而現在,在陳留郡周邊,譙縣左近的這些百姓民眾,對於曹氏夏侯氏的『忠誠』,顯然還沒有完全消失。
『那怎麼辦?』甘風瞪著眼,『人馬都要嚼用!再搞不到糧食,不用曹軍來打,咱們自己就先餓垮了!』
魏延目光掃過遠處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一處塢堡輪廓,那塢堡牆高壕深,旌旗雖看不真切,但想必儲存著不少糧秣。他眼中寒光一閃,沉聲道:『只能行此下策了。打下一兩處塢堡,取其存糧,以解燃眉之急。』
甘風精神一振:『早該如此!老子這就帶人去……』
『等等!』魏延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要打,也只能打曹氏或夏侯氏!』
魏延強調曹氏或是夏侯氏的塢堡,是為了在道義上儘可能站住腳,表明他們針對的是曹氏核心勢力,而非普通豪強或百姓。
如果見一個塢堡便是開一個烏龜殼,當然可以獲取更多的糧草,但是隨之而來的問題是什麼?
魏延雖然二哈性格,會撕家,但至少不會反過來去咬主公。
同樣,這也證明了魏延在講武堂之下,相比較於歷史上來說,多少有了一些政治層面上的長進,懂得會從戰略層面上進行政治考量了……
甘風雖然覺得有些束手束腳,但見魏延說得鄭重,也就瓮聲瓮氣地應了下來。
在經過一番的偵查之後,斥候回報說打探到了一處規模不小的塢堡,說是譙縣曹氏的一處重要支系聚居的塢堡,名為『曹家集』。
魏延與甘風當即率領精銳,直撲曹家集。
人銜枚,馬裹蹄,趁著黃昏時分,悄無聲息地將這座看似堅固的堡壘包圍。
甘風摩拳擦掌,準備打一場硬仗,撬開烏龜殼燉湯吃肉。
然而當先鋒部隊抵近塢堡大門時,卻發現情況異常。
堡牆上不見巡哨的丁壯,箭樓里空無一人,那兩扇厚重的包鐵木門,竟然……
是虛掩著的?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魏延心頭。他下令一小隊士卒謹慎地推開塢堡的大門。
令人牙酸的門軸轉動聲在寂靜的黃昏中格外刺耳。
大門洞開,堡內的景象呈現在眾人面前。
空的。
放眼望去,偌大的塢堡內部,空蕩得令人心慌。
塢堡主道上雜物零星,卻不見半個人影。
門窗空洞,如同一隻只毫無感情的眼睛,漠然地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再往裡,驃騎軍兵卒發現倉庫的門大敞著,裡面除了些許來不及清掃的穀殼和草屑,稱得上空空如也。
水井旁丟棄著破舊的木桶。
牲口圈裡只剩下乾涸的糞便痕跡。
甘風不信邪,親自帶人衝進堡內最大的那處宅院,那裡應該是堡主所居之所。
同樣在廳堂院落之中,空空蕩蕩,連像樣的家具都搬空了,只剩下一些笨重且破損的桌椅,蒙著些的灰塵。
『彼其娘之!』
甘風大罵,一腳踢飛腳邊的一個破瓦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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