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4章 慎存(1/2)
當馬越的頭顱被那柄沉重鐵戟高高挑起,在空中划過一道暗沉的弧線時,整個戰場瞬間激盪起劇烈的漣漪。
馬越的眼睛還圓睜著,似乎無法相信自己竟會如此輕易地敗亡。
那柄伴隨他征戰多年的長槍,已經斷成兩截,散落在幾步之外,槍鋒上的紅纓被血水浸透,黏在冰冷的土地上。
『將軍!』
『馬將軍死了?!』
驚呼聲從不同的喉嚨里爆發出來,因恐懼和慌亂,擠出了破碎的音節。
驃騎兵卒失去了指揮,不由得有些慌亂。
將是兵之膽,而現在他們的膽魄,在親眼目睹主將被那如同鬼神般的曹軍巨漢幾個回合內擊斃後,難免遭受了重擊,一時之間難以恢復膽氣。
而且伴隨著馬越的倒下,方才那面代表著撤退和誘敵的曹字大纛,去而復返!
曹字大纛不僅回來了,而且因為氣勢上的此消彼長,曹軍騎兵以一種更為瘋狂的姿態,殺了回來。
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連成一片移動的光帶,馬蹄踏地的聲音匯聚成滾雷般的轟鳴。
曹操親自率領著騎兵,正面掩殺而來!
一邊是剛剛陣斬大將,煞氣騰騰宛如從地獄爬出的兇殘巨漢典韋,一邊是曹孟德親自指揮的精銳鐵騎衝擊,加上天色昏沉,雨絲雖歇,但陰雲未散,視線受阻,驃騎軍一時之間根本無法判斷曹軍究竟投入了多少騎兵,只覺得四面八方似乎都是敵人,都是那令人心悸的喊殺聲和馬蹄聲。
即便是久經戰陣的驃騎精銳,在這接連的打擊下,也不免出現了短暫的茫然和失措。
有人下意識地想要衝鋒,為將軍報仇;有人想要後退,避開這致命的鋒芒;更多的人則是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應對這急轉直下的局面。
旋即有軍校開聲,發出了本能的指令。
歸建!
『撤!往郝將軍處撤!』
『找郝將軍!快!』
混亂之中,這喊聲仿佛點燃了一絲希望的華光。
平日裡面驃騎軍操典養成的習慣,在此刻發揮出了它最基礎,卻也最關鍵的功效。
操典中明確規定,當軍中高級將領陣亡或失去指揮能力時,士卒應立刻尋找尚存的同級或次一級的軍校將領,就地重組重建指揮系統。
求生的本能和對操典的慣性遵守,壓過了最初的恐慌。
散落的驃騎騎兵開始動了起來,他們不再試圖去衝擊那看似不可戰勝的典韋,也不再正面迎擊曹操的騎兵洪流,而是像被磁石吸引的鐵砂,開始向著營地的方向,向著郝昭所在的中軍和後營位置,拼命策馬奔逃。
曹軍騎兵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們如同狩獵的狼群,左右衝殺,試圖將這些『鐵砂』的歸路斬斷。
鋒利的馬槊和環首刀在夜色中閃爍寒光,每一次揮砍都可能帶起一蓬血雨。
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戰馬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
曹軍士卒大呼小叫,氣勢如虹,肆意砍殺。
然而由於馬越之前為了追擊『撤退』的曹軍,隊形已然散開,加上此刻驃騎騎兵是向著不同方向、不同路徑潰散,彼此間距較大,曹軍騎兵的追殺雖然造成了持續的傷亡,但真正在被追擊所殺的數量,反而不如最初馬越和典韋直接對沖,那如同雷霆一擊造成的損失來得集中和慘烈。
夜色是曹軍之前突襲的掩護,當下也成為了敗退的驃騎軍的掩體。
曹操立馬於一處小土坡的之上,冷冷地注視著那片火光搖曳,人影奔突的驃騎軍後營地。
典韋陣斬馬越,擊潰其追兵,無疑是一場漂亮的勝利,足以提振軍心。
然而曹操的臉上,並未露出多少喜色,甚至連一絲輕鬆的表情都欠奉。
他的目光如同最富有經驗和耐心的獵手,穿透了眼前的混亂與喧囂,依舊在細緻地搜尋著驃騎後營地下一個可能出現的破綻……
可是,驃騎軍的後營,並沒有因為主將折損而散亂!
一個驃騎軍將領死了,但這驃騎後營地之中,顯然還有其他的指揮者!
而且反應迅速!
即便是再一次親眼目睹,曹操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絲複雜的感慨。
山東、中原的諸多軍勢,哪怕是所謂的精銳,一般來說主將一旦陣亡,整個部隊立刻就會陷入群龍無首的境地,潰散往往不可避免,很難再重新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可這驃騎軍,就不說是驃騎大將軍親自率領的主力了,僅僅是一支偏師,在主將被斬殺的情況下,竟然能敗而不潰,士卒們還能下意識地尋找新的指揮核心……
這不僅僅是士卒勇悍的問題,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紀律和體系在發揮作用。
曹操抬眼望向驃騎營地那飄蕩的將領姓氏旗幟。
除了戰場上剛剛倒下的『馬』字旗,還有一面『郝』字旗,在驃騎軍後營的上空穩穩矗立。
『郝氏?』曹操在記憶中快速搜索著關於驃騎軍中有姓郝將領的信息,眉頭微微蹙起。
情報和記憶似乎有些模糊。
此人在驃騎麾下並非最為顯赫的那一批。
似乎之前在河東戰場上見過?
但是現在這些都不是重要的事情了……
曹操的目光重點投向了驃騎軍的後營之內。
在郝氏將領的指揮下,中軍和後營的驃騎士兵正在快速而有序地行動著。
他們依託著臨時加固的工事,甚至是將一些損壞的楯車推到外圍,組成了一個暗藏殺機的圓形防禦圈。
尤其是後營地勢本就略高,曹操藉助其營地的火光,還看到提前挖掘的壕溝輪廓和周邊設置的拒馬鹿角……
嘖嘖。
外松內緊,內外有別。
燈火人影幢幢,卻忙而不亂。
曹操微微皺眉。
『主公,何不趁勢掩殺,一舉踏平其營?』
典韋提著那對尚在滴血的雙戟,大步走到曹操馬前,瓮聲瓮氣地問道。他渾身煞氣騰騰,剛才斬殺馬越似乎只是熱身,遠未能讓他盡興。在他簡單直接的思維里,驃騎軍新遭重創,主將斃命,正是士氣最低落、最混亂的時候,己方這千餘精銳鐵騎一個衝鋒,很可能就能像摧枯拉朽一般,將其徹底擊潰,擴大戰果。
曹操緩緩搖頭,目光依舊鎖定在驃騎軍後營那嚴整的防禦陣地上,沉聲說道:『驃騎後營未亂……觀其布置,工事齊全,拒馬嚴密,燈火之下,弓弩反射寒光甚多。此刻強攻,彼依託營壘,以逸待勞,我軍縱能勝,亦必是慘勝,徒耗兵力。』
曹操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況且我等孤軍深入,兵力寶貴,不可浪戰。』
曹操的眼珠轉動了兩下,目光變得更加幽冷,『來人!將賊將以及其他驃騎兵卒屍首,都拖到其營寨前面來!派人罵陣!』
曹操他記得細作曾報,驃騎軍之中常宣揚什麼『不拋棄、不放棄』的信條,強調同袍之情。現在,就將這些戰死者的屍首,特別是馬越的遺體,故意陳列在後營之前,他倒要看看,這營地之中的守將,在面對如此赤裸裸的挑釁和同袍遺骸時,是選擇堅守那冰冷的營壘,還是遵循那聽起來熱血,實則可能致命的信條!
『主公是想要激他們出來?』
典韋似乎明白了曹操的意圖。
『正是!』曹操點了點頭,伸手捋了捋鬍鬚,『若其派兵出營意圖救援屍首,或是收攏潰兵,或是為了挽回士氣而憤然反擊,其陣型必亂!一旦其營門開啟,隊列移動,便是破綻露出之時!屆時便可趁虛而入,尋其薄弱之處,一舉破之!』
曹操的命令被迅速執行。
正面的曹軍騎兵主力開始後撤,但並未遠離,而是在夜色中重新整隊,如同蟄伏的猛獸,等待著獵物自己露出破綻。
與此同時,數十名大嗓門的曹軍悍卒,衝到驃騎軍營寨柵欄之前弓箭勉強可及的距離,將幾面染血破損的驃騎軍旗,一些在剛才混戰中遺落的殘破衣甲,斷裂的兵器,以及最為刺眼的——
包括馬越在內的一些陣亡驃騎士卒遺體,粗暴地拖拽到了驃騎軍後營之前。
這些曹軍用各種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對著營寨內高聲叫罵。
『小兒只會學那烏龜縮頭不出嗎?』
『看看!爾等大將首級在此!什麼狗屁驍將,不過土雞瓦狗罷了!不堪一擊!』
『汝等同袍屍骨未寒,血跡未乾,汝等竟忍心讓其曝屍荒野,受這風雨鳥獸之苦?驃騎軍的同袍之義,原來就是這般涼薄!』
『哈哈哈!什麼天下強軍,我看是徒有虛名!只會躲在木柵後面發抖!』
這些聲音,伴隨著那些在火把映照下顯得格外悽慘的遺物遺體,如同淬了毒的細針,一下下地扎在營內每一個驃騎士卒的心上。
尤其是那些跟隨馬越出戰、僥倖逃回營中的潰兵,他們身上大多帶著傷,衣甲染血,此刻看到昔日同袍的遺物被敵人如此踐踏侮辱,聽到那囂張至極的嘲罵,一個個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拳頭緊緊攥著,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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