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4章 慎存(2/2)
尤其是那些跟隨馬越出戰、僥倖逃回營中的潰兵,他們身上大多帶著傷,衣甲染血,此刻看到昔日同袍的遺物被敵人如此踐踏侮辱,聽到那囂張至極的嘲罵,一個個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拳頭緊緊攥著,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里。
悲憤、屈辱、仇恨……
種種激烈的情緒在他們胸中翻騰衝撞。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中軍方向,投向了那面郝字旗幟之下,眼神中充滿了幾乎要噴薄而出的請戰渴望。
那一道道目光匯聚在一起,仿佛化作了無形卻沉重無比的山巒,壓向了在中軍位置按刀而立的郝昭身上。
郝昭站在一輛加固過的輜重車頂,這個位置能讓他更好地觀察營外曹軍的動向和營內各部的情況。
他的面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腮邊肌肉跳動。
營外傳來的每一句叫罵,他都清晰地聽在耳中。
那些被故意丟棄的軍旗和同袍遺骸,在火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身邊將士們那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憤怒目光等等,他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馬越……
那個性格有些急躁,有時會與他爭執,但同樣為了驃騎軍榮耀而奮戰的同僚,如今就躺在營外冰冷的泥地里,身首異處,死後還不得安寧,被敵人當作嘲弄的工具。
一股熾熱如岩漿般的怒火,混合著深切的悲慟,在他心中噴涌著,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點齊兵馬!
殺出去!
擊潰這些該死的曹軍!
奪回馬越和兄弟們的遺體!
用敵人的鮮血洗刷這刻骨的恥辱!
這個念頭充滿了誘惑力,如同魔鬼的低語,在他腦海中瘋狂叫囂。
郝昭的手幾次不受控制地握緊了腰間的戰刀刀柄,每一次握緊的時候,他都幾乎要脫口而出下達出擊的命令。
但最終,他還是強迫自己,一次,又一次,緩緩地鬆開了手。
不能衝動!
絕不能衝動!
郝昭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
冬夜冰冷而帶著濃重血腥味、焦糊味的空氣湧入肺腑,刺激著他的神經,幫助他壓制那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怒火。他努力讓幾乎被情緒燒灼的頭腦冷靜下來,如同在冰水中浸過一般,清晰地分析著眼前的局勢。
曹操此舉,目的太明顯了!
他就是想要激怒自己,引誘自己放棄這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堅固營壘,在夜色未退、敵情不明、兵力分散的不利條件下出營與其交戰!
那面若隱若現的曹字大纛是誘餌,那些囂張罵陣的士卒是誘餌,甚至連同袍的遺體,也成了曹操手中的誘餌!
可那在極短時間內斬殺馬越的巨漢,卻消失在視野里……
此刻出營,正中曹操下懷!
不僅救不回同袍的遺體,很可能連這營中剩餘的數千將士,也要一併葬送!
屆時潼關可能遭受威脅,關中側翼洞開,後果不堪設想!
個人的情感榮譽,與全軍安危、戰略大局相比,孰輕孰重?
郝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下了那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他的眼神也從最初的悲憤交加,逐漸變得冰冷堅硬起來。
『來人!傳令!』
郝昭的聲音雖然有些沙啞乾澀,但是堅定有力。
『在!』
身旁的傳令兵早已等待多時,聽到郝昭開聲,便是精神一振,以為郝昭終於要下令出擊了。
然而郝昭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傳令兵,以及附近所有豎起耳朵等待命令的士卒心頭。
『傳我將令!各部嚴守既定陣地,無我親令,任何人不得擅出營壘半步!違令者,軍法從事,斬立決!』郝昭的聲音鏗鏘有力,字字如鐵,『弓弩手全部上前,依託工事,分段防禦,覆蓋營前!若有曹軍靠近,格殺勿論!』
郝昭目光掃過更遠的區域,繼續下令道,『另以金鼓傳訊!令所有在外潰散之騎兵,不得試圖衝擊曹軍陣列,亦不得直接沖至後營門!即刻繞行營地,迂迴至後營防禦工事之後集結休整!後營守軍,嚴密戒備,不得開門接應潰兵入內,更不可主動出擊!只需確保營壘不失,為集結弟兄提供庇護即可!』
『這……將軍?!』傳令兵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出擊?
就任由曹軍在營外如此囂張?
任由同袍遺體曝屍?
還不許開後營門接納潰兵?
這……
『快去傳令!』郝昭猛地轉頭,目光如電,瞪向傳令兵,那眼神中蘊含的冰冷壓力和不容置疑的權威,讓傳令兵瞬間打了個寒顫。
『唯!遵令!』
傳令兵不敢再有任何遲疑,抱拳領命,轉身前去傳令。
不多時,急促而富有特定節奏的金鼓聲,再次在驃騎軍營中響起,穿透了營外的叫罵聲,清晰地傳入了夜色之中。
郝昭的策略,在此刻清晰地展現出來……
任你百般挑釁,萬般羞辱,我自巋然不動。
騎兵前營乃至部分中營區域,如同被主動放棄的緩衝地帶,用來吸引和消耗曹軍的注意力與兵力。
而核心的後營,則被打造成為一個堅固無比的盾牌和避風港,它不僅要保護營內現有的力量,更要像一個磁石核心,有序地收容、整合潰散回來的有生力量,維持軍隊的骨架不散,重新匯集戰鬥力。
一切的戰術核心,就是避免在兵力分散、指揮不靈、地形不利的夜間,與狀態士氣正盛,又有猛將窺視在側的曹軍騎兵進行野戰對決。
簡單一句話,就是敵人想要我們做什麼,就不做什麼。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不容易。
否則馬越也不會就如此折損了……
驃騎軍後營的躁動漸漸平穩,而營外的曹軍罵陣士卒也發現了不對勁。
驃騎軍的營寨,面對如此羞辱性的挑釁,雖然在那柵欄和工事後面,可以看到無數雙充滿怒火的眼睛,也能聽到壓抑的喘息聲,但就是沒有人衝出來。
當他們試圖再靠近一些,或者做出更過分的舉動,比如用長矛去戳刺遺體時,回應他們的便是致命的弩矢。
蹶張強弩!
『咻咻咻——』
數十支弩箭激射而出,覆蓋了營前的一片區域。
雖然因為夜色和距離,命中率並非百分百,但那凌厲的破空聲,以及被瞬間釘入地面的某個冒進曹軍士卒,無疑是明確地傳遞出了信息……
營壘的防禦堅韌,弓弩手準備充分,指揮體系依舊穩定。
而且讓遠處觀察的曹操感覺不妙的是,那些原本散落在戰場各處,應該如同沒頭蒼蠅般亂竄,或者被他派出的騎兵小隊追殺的驃騎潰兵,現在卻在後營特定節奏的金鼓聲指引下,開始呈現出一種有組織的,方向明確的運動。
這些散落的驃騎人馬,巧妙地利用黑暗和地形,迂迴、穿梭,最終匯聚向驃騎後營的後方……
這一切都顯示出在營寨之中的那個郝姓守將,對軍隊的控制力依然很強!
他不僅在穩定營內守軍,還在有效地收攏潰兵,整合力量。
這座驃騎軍的後營,就像是一隻受傷後蜷縮起來的刺蝟,看似被動,實則將所有的尖刺都對準了外部,讓人難以下口。
怎麼辦?
曹操不由得深深的呼出一口氣……
他有了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