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9章 式遏寇虐(2/2)
『諸位!』龐統揚聲說道,沉穩有力,『攣鞮頭領方才獻上一策,說是我軍糧草艱難,可解燃眉之急。他的這策略麼,說可令南城百姓「自願」攻打北城,只需以其親眷為人質,再以市坊會居中運作,便可驅使萬人赴死,而無需我軍沾染責任,事後若民怨沸騰,只需斬殺幾個市坊會頭目,便可平息!此等「自願」之法,他說是「兩全其美」!』
龐統將『自願』二字咬得極重,話語中的諷刺意味,呼之欲出。
這讓台下許多聽懂漢話的胡人頭領都聽得明白,臉色驟變。
尤其是攣鞮部的那些人,更是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們的頭領。
『這計策究竟是不是精妙……光嘴上說了不算!』龐統話鋒一轉,掃視著台下攣鞮部眾,『此法究竟是好是壞,需要有人先行示範,以驗其效!既然此策由攣鞮頭領提出,想必其部眾亦深諳此道,忠心可嘉!』
龐統他看向癱軟的攣鞮阿莫,大喝道:『既然如此!攣鞮阿莫!本軍師便給你這個機會!著你即刻率領你本部所有兵馬,作為第一支「自願」之師,攻打北城東南角!若勝,自然是有重賞!若敗……亦算是你為你自己的這妙策,自願獻身了!』
此言一出,校場上一片譁然!
之前還有些懵懂的,現在也都明白過來了……
什麼自願,什麼重賞,強攻北城險要之處,這分明是送死!
龐統根本不看面如死灰的攣鞮阿莫,目光直接逼向台下那些臉色蒼白的攣鞮部小頭目,『或者……你們攣鞮部的人,如果覺得攣鞮阿莫的策略有何不妥,亦可和攣鞮阿莫「自願」商議一下其他攻克北城、獲取糧草的萬全之法!限時半柱香!若是什麼都想不出來,那就依攣鞮頭領之策行事!』
壓力瞬間轉移到了所有攣鞮部眾身上。
讓他們去送死?
誰人自願?!
讓他們短時間內想出連趙雲、張遼都棘手的糧草之策?
這又如何可能?
短暫的死寂之後,攣鞮部人群中,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百夫長猛地推開身前之人,踏步而出,他雙目赤紅,指著台上的攣鞮阿莫,用胡語夾雜著生硬的漢話怒吼道:『瘋子!蠢貨!你這說的是什麼惡魔的主意!讓我們去送死,還叫「自願」?!你要討好上官,憑什麼用我們全族人的性命去填?!這樣的「自願」,你自己去吧!』
吼聲未落,這百夫長竟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猛然拔出腰間佩刀,如同暴怒的雄獅,合身撲向台上的攣鞮阿莫!
事起倉促,台下護衛剛要阻攔其上前,卻被龐統以眼神制止。
攣鞮部百夫長几步奔上木台,將攣鞮阿莫拖拽到了木台邊上,只見刀光一閃!
『噗嗤!』
血光迸濺!
那百夫長的戰刀狠狠地刺入了攣鞮阿莫的胸膛!
攣鞮阿莫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狀若瘋狂的部下,似乎是想要說一些什麼,死死抓住百夫長的衣領,但是下一口便是噴出了鮮血,軟軟地癱倒在地,氣絕身亡。
那百夫長也沒有拔出戰刀,便是將攣鞮阿莫一把扔到了木台之下,轉身面向台下所有驚呆了的胡人怒吼道:『都看到了嗎?!這就是他說的自願!誰想要這樣的自願?!我們歸附驃騎,是來求活路,求功業的,不是來被這種蠢貨當成牛羊驅使去送死的!驃騎大將軍仁德,龐軍師公正,絕不會行此等惡毒之事!這個該死的蠢貨,不能用什麼「自願」的該死的名頭來害我們,害所有人!這傢伙該死!你們說!他該不該死?!』
校場上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各種語言的嗡嗡議論聲。
片刻之後,便是有人附和著喊道,『他該死!』
『這種自願我們不要!』
所有胡人,無論來自哪個部落,都看清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只要不是太笨的,也明白了攣鞮阿莫提出了何等歹毒的計算,更明白了龐統為何要用這種方式來處置。
龐統環視台下神色各異的胡人部眾與驃騎將士,知道需要更進一步闡明其中的界限,方能徹底杜絕此等『自願』的思潮,他沉聲說道:『今日之事,或有人心生疑惑!軍中以服從為天職,將令之下,縱是刀山火海亦須前行,這與攣鞮阿莫所言「驅使」,或是「自願」,又有何區別?』
龐統稍作停頓,讓這個問題在眾人心中沉澱,然後清晰而堅定進行說明,『其一,根本在於「名實相符」!軍令者,明令也!為何而戰,如何作戰,賞罰幾何,風險幾許,皆明示於眾,無欺無瞞!士卒入伍,便知有守土衛民之責,有臨陣衝鋒之險!此乃明令之責任,是建立在知情基礎上的承諾與擔當!而攣鞮阿莫之策,名為「自願」,實為誘騙與脅迫!以虛妄之利相誘,以隱晦之害相脅,甚至挾持親眷,此乃欺騙,是挾持,是對智識與尊嚴的踐踏!』
『其二,在於「權責共擔」!』龐統的目光掃過台下的胡人,也略過周邊的各級軍官軍校,『我軍之中,軍令之下,責任由統帥和兵卒共同承擔!兵卒奮勇作戰而獲勝,有將校指揮得當之功,也有兵卒累積戰功戰績!若有兵卒陣前膽怯逃避,這是兵卒之責!同樣,若是士卒勇猛作戰,卻因為謀略不當導致部眾折損,這就是將校謀劃不周之過!一場戰鬥,責任在每一個兵卒身上,也在每一個將帥軍校身上!』
『而攣鞮阿莫之策,讓「市坊會」去做事情,所有的好處,民眾百姓拿不到半點!而所有的損失和責任,卻都是市坊會和民眾的!此乃無膽鼠輩之舉,絕非擔當任事之道!只想要好處而推諉責任,古今未有能成事者!』
龐統的聲音漸漸的提高,帶出了一種信念的力量,『我軍征戰,為的是平定禍亂,再造太平,護佑黎庶!此乃堂堂正正之師所應為!驅使民眾百姓填壕,以無辜性命換取自身功績或解脫困境,此等行徑,與匪寇何異?!攣鞮阿莫之策,心術不正!手段卑劣!今天如果驅趕無辜百姓去送死,明天會不會驅趕同樣無辜的你們去送死?長此以往,何以立軍?何以立國?』
龐統再次看向那些胡人部眾,語氣稍緩,『爾等歸附,便是我驃騎一員。當知我軍之強盛,在於法令嚴明,在於信賞必罰,更在於心存仁義,行事光明!不是來脅迫和欺詐他人的!』
『都聽明白了?』龐統最後沉聲而道,『軍令是必須要做,不需要什麼自願或是不自願!而攣鞮阿莫所說的自願,是假裝可以選,結果沒得選!是欺詐,是挾持!我主以仁德被澤八荒,絕不容許任何人,以任何形式,玩弄這種「被動自願」之把戲,行如此不仁不義之舉!膽敢越界違背者,攣鞮阿莫便是下場!』
許多胡人頭領眼中的迷茫與猜疑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認知與敬畏。
大多數的胡人都能明白,在驃騎軍中,服從不等於盲從,勇猛不等於殘忍,真正的強大,來自於嚴明的紀律與堅守的道義,而非狡詐的權謀。
當然,還會是有些一些胡人,頭腦比較簡單,即便是龐統特意說明了,也依舊分不清楚軍令和被自願之間的區別……
龐統自然也沒有必要讓每一個人都能明白,目光掃過台下眾人,見大多數都已經明白了,便是說道:『攣鞮部暫由百夫長代管!各部散去,嚴守崗位,各盡其職!』
沒有人在意攣鞮阿莫的死,甚至有的人覺得這是一種解脫。
龐統不想要深究,也不願意在大戰之前進行牽連,但是並不代表他不會繼續調查下去。
龐統的現場教化,讓所有胡人部眾,乃至全軍將士,都牢牢記住了一個道理,在驃騎軍中,有些底線,不容觸碰,有些捷徑,通向的只能是毀滅。
因為這種事情,如果不在最開始產生苗頭的時候就嚴格控制,那麼往後便是會有越來越多的各種名頭的『自願』……
仁義或許需要代價,但絕不容許邪惡假借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