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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2章 靡所止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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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

荀彧做出了無奈的決定,『拆帳,毀灶,全軍整備,半個時辰後……撤。』

最後那個字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痛苦。

命令迅速傳達了下去,疲憊不堪的曹軍兵卒頓時就像是重新注入了活力,被求生的本能驅使著行動起來。

所有人都在忙碌,連傷兵都儘量掙扎著在幫忙,以證明自己還有存在的價值……

至於那些難以行動的傷兵,被集中起來。他們的眼神空洞,麻木的任人擺布,仿佛已經預見了自己的命運,也沒想過要對抗……

『讓傷兵上車!給他們騰出一些位置來!』

荀彧下達了指令,讓這些傷兵眼眸當中恢復了一些神采。

『可是帶上他們……走得慢……』副將說道。

荀彧盯著副將,『帶上他們!』

『唯……』

在見到重傷的兵卒被一一扶上輜重車之後,其餘曹軍兵卒的焦躁和混亂,明顯就減輕了不少……

秩序多少有些平穩下來。

『令君,』副將湊近,低聲詢問,「是否……焚營?』

荀彧目光掃過這一片傾注了他的心血,如今卻不得不放棄的防線。

『不必……』荀彧緩緩的搖了搖頭。

幾名兵卒走了過來,想要將荀彧在中軍帳左近的戰旗收起來。

那是潁川荀氏的族旗,青底銀紋,在火把搖曳的光線下,那古樸的『荀』字清晰,有力。

『這旗……不用收了……』荀彧擺了擺手,『以迷惑敵軍……你們去忙其他的事情吧……』

副將和那幾名兵卒一愣,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照做,快步離去。

荀彧仰頭,看著荀氏旗幟,沉默了許久。

當第一縷天光刺破東方的雲層,陝津曹軍大營已基本撤空,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死寂。

大河對岸,河東驃騎軍主帥荀諶,接到了驃騎斥候的匯報,表示曹營出現了異常。

『曹軍……退了?』

荀諶眉頭緊鎖,心中疑慮叢生。

這是真撤退,還是引誘之策?

如此要津,就這麼撤走了?

河洛是出現了變故,還是潼關之處打出來了?

『派一隊斥候,乘船過河,探明虛實。』荀諶下令,聲音平穩,『小心為上,務必清查周邊情況!若遇敵軍伏擊,無需戀戰,即刻撤回!』

河東驃騎軍的任務本身就是佯攻,所以荀諶並沒有因此就急切的想要進軍追殺。

一隊驃騎軍精銳斥候領命,駕著輕舟繞過了水中的殘骸,登上了南岸,很快就呈扇形散開,小心翼翼地摸向曹軍營寨。

就在這些斥候即將進入曹軍營寨的時候,忽然在曹軍營寨側翼一陣戰鼓轟鳴,曹軍顯露了身形!

『有伏兵!!撤!!』

斥候隊率嘶聲大吼,立刻帶著人後撤。

驃騎斥候反應極快,一邊舉盾格擋,一邊奮力向河岸退卻。

箭矢釘在盾牌和土地上,發出奪奪聲響,有士卒中箭倒地,然後被同伴架起,拖到了小船上,劃離大河南岸。

曹軍伏兵也沒有全力追擊,只是不緊不慢的在後面用弓弩驅趕,仿佛只是為了將這驃騎斥候逐出營地範圍而已……

『果然有埋伏!』

『曹軍奸詐!』

『他們沒撤軍!』

『不,這反而證明曹軍撤兵了!』

接到了斥候回報的消息之後,河東軍校都是議論紛紛。

荀諶卻沉默著。

他在這一段時間的作戰過程當中,也察覺到了對岸曹軍的一些問題。

這就像是對弈的棋手一樣,能夠從對方落子上感知到對方的戰力水平。

可是這一次,荀彧的反常舉動,卻讓荀諶有些疑惑。

若是為了引誘,為什麼在斥候渡河之後就展現伏兵?

若只是為了斷後阻敵,減緩河東軍的步伐,那麼為什麼不焚燒營地?

說是伏兵,但更像是……

抑或是……

荀諶的腦海中,不由得閃過了一些畫面……

潁川老宅的書聲琅琅,曾經一同研讀經史的時光……

家族長輩在亂世中為了延續宗族而做出的抉擇……

如今荀諶他在驃騎麾下,不能說是風光無限,但是至少前途光明,而荀彧如今在曹軍之中,跟著曹軍似乎日漸西山。

所以,荀彧的真正意思是……

這其中的默契,無法宣之於口,只能意會。

『傳令,』荀諶終於開口,『各部依照原定計劃修建浮橋,準備渡河!』

『使君!要不要再派斥候繞行下游,查看情況?』一名軍校建議道。

荀諶思索了一下,搖頭說道:『不必。曹軍若退此地,便無險可守!我軍當下只要建好浮橋,確保通行無礙,便是大功一件!毋需貪功冒進,因小失大!』

大帳之內的軍校相互看看,最後也認同了荀諶所言。

不貪功,不冒進,以堂堂正正之兵應對,對方就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機。

同時,這也是荀諶要傳達給荀彧的『意思』……

很快,眾軍校各自領命而去。

大帳內,只剩下荀諶一人。

他站起身,走出了大帳,站上了營地內的高台,向大河南岸,以及更遠的地方眺望。

歷史上,在三國時期,以及持續到了魏晉南北朝,甚至到五代十國的這些漫長且混亂的時間當中,有一個非常典型的『分散投資』的家族生存策略。

在這個特定的歷史環境下,諸侯、家族和個人之間存在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甚至是讓後人難以理解的『多方投注』策略。

因為在這個時間段,是『家天下』!

家族,在天下之前,家族利益高於一切!

在東漢中後期,門閥士族已經形成強大的地方勢力。他們的首要目標是家族的延續和繁榮,而不是對某一個君主或政權的絕對忠誠。

天下大亂,誰將成為最後的勝利者充滿不確定性。將家族成員分散投資,可以確保無論將來誰統一天下,家族都能保住香火,並在新王朝中繼續擁有政治地位。

這本質上是一種政治風險對沖。

而對於各地諸侯來說,『人才』太少了!

就像是如果不是斐潛『一意孤行』的在軍中推行讀書識字,掃盲教育,斐潛能離開當地的士族豪強,經學子弟麼?

在歷史上,三國之主都不是憑空創造天下的,他們需要依靠這些強大的地方士族提供人才、兵力、糧餉和輿論支持。曹操需要潁川士族,孫權需要江東士族,劉備需要荊州和益州士族的歸附。他們知道士族分散投資,但是任何一方君主都很難單獨出台政策嚴厲禁止,否則會在人才爭奪中處於劣勢。

當然還有一點原因是在東漢、魏晉、唐末五代之時,信息的傳遞依舊緩慢,情報價值有限且風險極高……

斐潛懂得用信鴿,但是在歷史上,這種『秘法』在初期是近乎於『神跡』的,比如在漢初其實就已經有出現信鴿了,只不過和『西王母』掛上了號,不說信鴿而說是『青鳥』……

除了用信鴿之外,其他的通訊手段實在是太慢了,即便是千山萬水千辛萬苦的傳遞到了,時效性和實用性也是大打折扣。

現在,荀諶『接』到了荀彧『給』出的消息,他也同樣做出了相對的回應。

這種相互的默契,在三國的規則之內,在歷史的局限之中。

當荀彧得知河東驃騎軍沒有派出大軍強渡陝津,而是在有條不紊的修建浮橋的時候,長長的嘆息了一聲,『讓伏兵撤退……』

荀彧準備了兩道伏兵。

副將問道,『令君,要不要……再等等?』

荀彧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他們不會中計……撤吧。派人去通知夏侯將軍,讓他……讓他也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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