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9章 權輕重(2/2)
他對棗衹,是存有私心的。
他希望這位老部下不僅能做好大司農,更能成長為獨當一面的封疆大吏,步入權力的核心圈層。但通往高位的道路,僅靠忠誠和某一領域的專長是遠遠不夠的,需要的是綜合的能力,尤其是敏銳的戰略眼光和果斷的決策力。
顯然在這次考驗中,棗衹沒能完全交出一份令人滿意的答卷。
至少沒能讓像司馬懿這樣內心桀驁、眼光毒辣的新生代精英心服口服。
這對於棗衹未來的發展,無疑是一個不小的障礙。
『看來……還需歷練啊……』
斐潛低聲自語,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清明。
亂世之中,情誼固然重要,但大局更為關鍵。
如何用好每一個人,將他們放在最適合的位置上,平衡新舊力量,推動整個勢力向前發展,才是他作為統帥必須面對的課題。
斐潛背著手,走出大帳外。
漆黑的夜空,那裡繁星點點。
麾下這些性格各異、能力參差的文臣武將,就如同這夜空中或明或暗的星辰,如何讓他們各安其位,共同照亮前路,將是他接下來需要仔細斟酌的難題。
……
……
雒陽城頭,寒風呼嘯,捲動旌旗,也攪亂了棗衹的心緒。
棗衹手中緊緊攥著一封求援信,上面字跡潦草,沾染著已經變得暗褐的血跡,正是從來從被圍的西山派人冒死送來的書信。
信中字字泣血,描述了遭遇埋伏、損失慘重的經過,以及如今被困西山、缺水少糧、傷員哀嚎的絕境。
從來在信中懇求棗衹速發援兵,否則數百弟兄必將葬身荒山。
『使君!請速決斷!』
一名與從來相熟的軍校忍不住開口,臉上滿是急切,『從校尉與麾下兒郎危在旦夕,我等豈能坐視不理?』
『是啊,棗使君!曹軍主力已退,城外不過些許圍困之兵,末將願領一支人馬,出城擊破圍敵,救回從來校尉!』另一名性情火爆的軍校也高聲請命。
堂內一時群情激昂。
同袍之情,戰場之義,永遠都是可以高聲宣揚的,而其他的考量則是默然不語。
棗衹眉頭緊鎖,手中的求援信仿佛有千鈞之重。他豈能不憂心從來和其餘驃騎士卒的安危?每一名驃騎兒郎都是寶貴的戰力,更是曾經並肩守城的戰友。眼睜睜看著他們陷入絕境而無所作為,於情於理,都讓他心如刀絞。
然而作為雒陽留守的主事者,他肩上的責任更為重大。
曹軍雖然退去,但是明顯依舊奸詐陰險,從來中伏就可以證明這一點。
誰敢保證這書信,不是又一次的詭計?
雒陽城經過連番苦戰,守軍兵力本就不算充裕,若再分兵救援,萬一城中空虛,被曹軍殺個回馬槍,後果不堪設想!
屆時,不僅救不了從來,連雒陽都可能不保!
救,風險巨大;不救,於心何安?
棗衹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坐在下首,一直沉默不語的杜畿。
杜畿卻是微閉著雙眼,仿佛老僧入定,對堂內激烈的爭論充耳不聞。
『伯侯……』
棗衹忍不住出聲,希望能從這位素來謹慎多謀的同僚那裡得到一些建議。
杜畿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堂內眾將,卻只是對棗衹微微搖了搖頭,並未發言,旋即又閉上了眼睛。
棗衹見狀,心中更是紛亂如麻。
連杜畿都不願當場表態,可見此事之棘手。
棗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焦躁,對眾軍校道:『諸位稍安勿躁。出兵救援,事關雒陽安危,不可不慎。且容某思之,諸位先各歸本位,加強戒備,以防不測。』
棗衹採取了拖延之策,先將情緒激動的將領們安撫下去。
眾軍將見棗衹態度猶豫,雖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拱手告退,只是離去時,不少人臉上都帶著失望和不解之色。
待其他軍校都走了,堂內只剩下棗衹與杜畿二人時,棗衹便是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杜畿面前,『伯侯,若是不救……某心不安,若是去救,這雒陽……』
杜畿站起身,走到門口,確認左右無人後,才返回棗衹身邊,壓低了聲音,『使君且稍安。吾有一事不明……望使君解惑……』
『伯侯請講。』棗衹也是關心則亂,一時之間少了方寸。
杜畿盯著棗衹的眼睛,緩緩問道:『從校尉被曹軍重兵圍困於西山,據信中所言,曹軍圍困甚嚴,水泄不通。那麼……試問,這送信求援的兵卒,是如何突破重重圍困,將信送至使君手中的?』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在棗衹耳邊!
棗衹猛地愣住了,之前所有的焦慮、不忍、糾結,仿佛被這一句話瞬間擊碎!
棗衹下意識地再次展開那封血跡斑斑的求援信,看著上面『重重圍困』、『水泄不通』等字眼,再想到這封信竟然能在這樣的情況下,依舊順利地送到自己手上……
是啊!
書信是真的,送信的兵卒,也是驃騎兵。
這一點沒有什麼問題,但是……
如果曹軍真的將西山圍得鐵桶一般,連一隻鳥都飛不出來,這求援信又是如何送出的?
難道這送信的兵卒有通天徹地之能,能視萬千曹軍如無物?
如果說送信的兵卒能沖得出來,那麼為何從來就無法突圍?
唯一的解釋就是——
這求援信能送到,根本就是曹軍故意放行的!
他們的目的,根本不是要立刻殲滅從來這支殘兵,而是要利用他們作為誘餌,引誘雒陽城中的守軍出城救援!
棗衹回想起之前杜畿關於曹軍的預警,對於局勢的判斷,現在就發生在了棗衹眼前!
從來是棗衹的沉沒成本。
甚至擴大一些來說,整個河洛戰場,都是棗衹的沉沒成本。
從純粹理性的角度來說,以往發生的費用只是造成當前狀態的某個因素,當前決策所要考慮的是未來可能發生的費用及所帶來的收益,而不能去考慮以往發生的費用。
但是現實之中,又有多少人明知道這一點,依舊不斷的為了沉沒成本買單呢?
小到扶不扶,大到信不信。
從躲貓貓開始,到無期限羈押。
其實每一次的決斷,都應該是建立在當下,以及對於未來的考量,而過去所有的錯誤,都不應該成為身上的包袱,決斷的阻礙……
棗衹之前決定了不出城,不救援,可是看到了這一份的求援信,之前的決定又重新動搖了。
就像是小的時候見到了電視購物不要998,嗤笑那些白痴上當受騙,然後轉頭自己刷手機看到了小妹直播不要688,結果就忍不住下單了一樣。
所幸,還有杜畿提點。
所幸,提點之後,棗衹也肯聽。
棗衹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心靜平復下來。他看向杜畿,眼中充滿了感激與敬佩,鄭重的拱手一禮,『伯侯……若非汝之言,幾壞大事!某明白了!』
杜畿避開,不肯受禮。
棗衹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之前所有的猶豫和為難漸漸退去。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封求援信折好,放入懷中,仿佛那不是一份求救的文書,而是一份將來要作為自己是時刻額的警示牌一般。
『來人!傳令!』
棗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領兵出城!多派斥候,嚴密監視城外曹軍動向,但有異動,即刻來報!』
杜畿看著棗衹終於做出了正確的決定,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重新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拱了拱手,默默退下。
雒陽城的危機,因為杜畿的這一番私下的點醒,暫時得以化解。
然而西山上從來及其部眾的命運,卻也因此被掛上了更大的不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