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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6章 鄴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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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將白日的喧囂與塵土悄然掩蓋。

鄴城之外,遠離軍營燈火的一處孤高土台上,龐統獨自憑欄。他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青灰色文士袍,夜風拂動他寬大的衣袖,卻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沉靜如淵的氣息。

台上沒有隨從,沒有護衛,只有他一人,與這滿天疏星、一城寂寥相對。

高台之下,遠方的鄴城北城,幾點零星的燈火在城頭游弋,那是巡夜士卒疲憊的身影,微弱得仿佛隨時會被這濃重的夜色吞噬。

在龐統眼裡,北城就像是個核桃。

厚皮硬核桃。

沒有工具,極難打開。

某個姓黃的說,管他那麼多,拎錘子上去咣一下就干啊!

是,錘子上了,核桃碎了,但是核桃仁呢?

龐統的目光緩緩的掃過北城,掠向三台。

三台依靠山勢而建,比土塬還要高一層。

氣勢磅礴,但是也因為如此,所占地域並不寬廣。

龐統有耐心。

他不像是看見白花花就要解褲帶的毛頭小子,甚至臉上看不出絲毫即將發動下一波攻勢的興奮或是緊張。

他只是微笑。

就像是看著螃蟹端上桌,然後慢條斯理的打開了蟹八件。

這不是嘲諷,也不是得意,只是一個謀臣,在端詳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欣賞著其中每一處細節的精妙。

他猜測得到城內此刻正在發生什麼。

陳群或許正在燈下苦思,試圖從零星的信息中拼湊出他龐士元的真實意圖;曹丕或許正強作鎮定地巡視營房,用空洞的言語鼓舞著那些饑渴交加,心存怨懟的士卒;冀州派與豫州派那脆弱的聯盟,在資源匱乏和高強度的精神壓力下,恐怕正再次生出裂痕;而那些普通的兵卒和百姓,則在希望與絕望的反覆折磨中,漸漸耗盡了最後的氣力與信念……

『斷其糧道,分其士族,疲其民力,惑其心智,亂其防務……』

龐統在心中默念著這一步步的謀劃,如同復盤一盤精妙的棋局。

每一步看似不疾不徐,甚至有些迂迴,卻都精準地擊在對手最難受的地方。

他沒有追求雷霆萬鈞的速勝,而是要像這秋日夜晚的寒意一般,一點點地滲透,一點點地瓦解,讓堅固的堡壘從內部,風化、酥軟、崩壞。

他似乎看到了北城上空,那無形之中瀰漫的絕望氣息。

城牆依舊高聳,但守城的人心,已經千瘡百孔。

陳群能防住有形的刀劍,能推測出地道的方位,卻防不住這無孔不入的頹喪與猜忌,就算是猜出了龐統要做什麼,又如何能防備得住?

『火候快了……』龐統幾乎無聲地自語,目光掠過北城那些搖曳的燈火,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城牆,看到其內里正在加速的崩壞過程。

他就像站在陷阱邊的獵人,並不急於上前收穫,因為他知道,陷阱中的獵物越是掙扎,消耗的力量就越多,流出的鮮血就越能吸引更多的不安與恐懼。

他要等的,是獵物自己耗盡最後一絲氣力,露出最脆弱的咽喉。

時機永遠比單純的力量更重要。

夜風吹拂,龐統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這北方秋夜的清冷。

他在等待,等待黎明到來,或者等待城中那根緊繃的弦,在某一個無法預料的瞬間,悄然斷裂。

……

……

鄴城北城,曹丕強撐著疲憊的身軀,在近臣護衛的陪同下,進行著每日例行的巡營與同食。

但是這種刻意營造的上下同心表象之下,畢竟是假的,就像是曹丕之前高呼的要體恤百姓,要善待民眾的口號,並沒有多少實際的溫度。

曹丕走過一片擁擠的營區,努力讓自己的步伐顯得穩健。

他學著他父親的模樣,偶爾會停下腳步,拍拍某個面黃肌瘦士卒的肩膀,說幾句『將士辛苦』,以及下鄉三問的套話。

因為是套話,所以要麼就是事前安排好的流水帳答話,要麼就是麻木的躬身和躲閃的眼神。

待曹丕一行走遠,那名被拍過肩膀,說了一口流水帳的老兵直起身,對著地上啐了一口,低聲咒罵道,『賊!這麼多年,話都不懂得改一下!』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士卒湊過來,壓低聲音:『王老哥,小聲點……不過,你說世子他……真跟咱們吃一樣的?他這幾天,都在後營伙房哩……』

老兵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譏誚,『還一樣……呵呵,你聞聞!』

『聞啥?』年輕兵卒問道。

『有沒有點香味?』老兵說道。

年輕兵卒抬起鼻子嗅嗅,『好像真有啊!這,這是什麼香味?』

老兵冷笑著,『你那鼻子真該去餵狗!你說,在我們這地方,哪來的香味?』

『啊?哪來的?』年輕兵卒茫然問道。

『呵呵……』老兵擺手,『你自己去想想……』

……

……

在北城營地內,

一處較為寬敞的空地上,曹丕依照『慣例』,與兵卒們一同進食。

他面前也擺著一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和一塊粗糲的,摻雜了大量麩皮甚至沙石的黑麥餅。

曹丕臉上撐著笑,在心中建設了不知道多少遍,便是抖了抖袖子,抬高手,手腕高於手指,像是捏抓什麼器物一般,捏起了黑餅子,然後如同完成一項艱巨的任務般,小口地,艱難地咀嚼著,即便是臉上依舊勉強帶著笑,但是眉頭免不了因那粗糙口感,宛如割裂喉嚨一般而抖動,導致曹丕不由得微蹙眉頭,伸直脖子……

而且關鍵是霉味充盈著鼻腔,使得每一口吞咽,曹丕都要和內心的嘔吐本能相抗爭。

下方的兵卒們默默地喝著稀粥,似乎都低著頭,但是眼神卻時不時地偷偷瞟向高處的曹丕。

一名隊率注意到曹丕雖然拿著麥餅,但吞咽的動作極其緩慢,而且他面前那碗粥,幾乎沒怎麼動。

更明顯的是,曹丕身後侍立的那名內侍,眼神始終緊張地盯著他的主子,手裡還攥著一塊乾淨的絲帕,仿佛隨時準備上前伺候。

『瞧見沒?』那隊率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同伴,聲音壓得極低,在碗邊噗嗤噗嗤的笑,就像是稀粥在冒泡,『世子那餅子,怕是半天都啃不完一口……咱們餓得前胸貼後背,恨不得連碗都舔乾淨,他倒好,吃兩口吐一口……哧哧,呵呵,看著就是難受啊……』

另外一名隊率也是低著頭,嗤笑一聲,『這戲啊,也就騙騙那些新來的傻子。真要是同食,為何不去最髒最亂的之處?偏挑這還算齊整的地方?不過是世子爺做給咱們看,安撫人心罷了。真到了晚上回去,丞相府裡面怕是沒有白米細面吃?』

……

……

夜深人靜,幾個相熟的低級軍校湊在背風的牆角。

『今日那誰又巡營了……話還是那幾句……餅子還是那般難以下咽……賊他娘,這日子還不知道要過多久……』一個絡腮鬍的軍校冷笑道,『我手下有個愣頭青……傻子一個,還真信了,嚷嚷著要誓死報效……我準備明天就調他上城牆,讓他報效去……』

『你說,為什麼驃騎軍不攻城啊?』另外一個軍校嘀咕道,『那誰,那什麼,南城那邊,不是嘩啦一下就攻下來了麼?』

『說你蠢,你還犟……』旁邊一名軍校哧哧笑了兩聲,『這都不明白?』

『你明白,你說啊!』

『呲,懶得跟你說……』

『你不說我怎麼明白?』

『呵呵。』

『你……』

『行了!』絡腮鬍子說道,微微抬頭,示意了一下,『你他娘的就沒注意到,倉廩兵庫周邊全部都是豫州兵?』

一個瘦削的軍校接口道:『可不是?陳使君口口聲聲說水糧將盡,要與全城共存亡。可我前日奉命去丞相府後庫交接一批守城物資,你猜我瞧見什麼?角門處運進去幾車東西,蓋得嚴實……我趁著旁人沒注意,去掀開看了一眼……你們猜到我看到什麼?!上等的粟米!還有醃肉!』

『吸……』

眾人一起吸溜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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