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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9章 鄴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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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軍兵卒原本就因為城破和被困而士氣低落,此刻更是被這來自內部的『天火』,以及震耳欲聾的『天譴』嚇得魂飛魄散。

陳群已經盡全力在指揮了,但是灼熱的空氣,嗆人的煙塵,瀰漫在四周,使得他的號令難以有效的傳達和執行……

雖然說眼下的情形,就算是依照往常的標準進行傳達執行,也未必有什麼作用……

陳群手下的親信部曲,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臉上滿是菸灰和驚恐。

『使君!不好了!西側角門被攻破了!夏侯都尉戰死!』

『完了!東廊……東廊全是火,過不去了!』

『驃騎軍在繞後山!他們在攀爬後山崖!』

『使君!驃騎軍從那邊殺過來了!』

『他們……他們都在喊……說是天譴……』

一條接一條的噩耗,接連襲來。

陳群面無表情地聽著,眼神空洞地望著那蘊含著毀滅意味的火焰,仿佛那些回報與他毫無關係。

大、勢、已、去。

此時此刻,陳群清晰無比的意識到這四個字。

如同最終的審判,在他腦海中隆隆作響。

他心中清晰的意識到,不僅僅是這座鄴城,也不僅僅是曹氏的基業,包括他所熟悉、所信奉、說維護的整個大漢,那個建立在經史子集、權謀律法、等級秩序之上的舊有體系,正在他眼前以一種極其慘烈和諷刺的方式,在加速崩塌,毀滅!

陳群踉蹌著,本能的朝著自己的官廨所在走去。

周邊此起彼伏響起的聲音,他充耳不聞……

他回想起這短短月余的經歷,如同做了一場荒誕而可怕的噩夢。

驃騎軍的種種手段算計,完全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戰爭範疇。

舊有的戰爭模式……

進攻,防守。

城牆,雲梯。

兵卒在城牆之下死去。

旗幟在城頭之上飄蕩。

這才是陳群所熟悉的,所認可的,所希望的……

趙雲不是被稱之為北域名將麼?

張遼不是號稱勇猛過人麼?

趙雲在幽州經營了那麼久,在冀州北部盤旋了那麼長,為什麼沒有攜帶大軍,攜帶民眾,攜帶所有一切攻城器械來?

如果趙雲攜帶幽州百姓民眾,攻城器械,那麼趙雲到鄴城之下就應該再晚至少兩個月!

而多兩個月,陳群能做更多,能做更好,能準備……

不,或許也就只能這樣……

張遼!

張遼為什麼不勇猛的身先士卒,先登城牆?

為什麼不能痛痛快快的來打一場,為什麼不能幹脆一點驅趕兵卒來攻城?

為什麼將所有的功夫都花在安撫百姓民眾,清剿潛藏在南城之中的暗子身上?

為什麼啊?!

陳群想不懂。

他所期待的,所盼望單純的軍事對抗,在這一次鄴城之戰當中,從未出現。

驃騎軍所展現出來的,是一種從經濟、組織、人心、乃至技術層面的全方位碾壓。

陳群那些引以為傲的智謀,在對方這種系統性的『新模式』戰爭技術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如同揮舞棍斧在對抗遠程弓箭。

(蚩尤猛點頭,破口大罵,炎黃那兩個孫子不講武德!)

陳群其實很早就清楚意識到了新制度的強大生命力,也明白了舊體制無可挽回的腐朽。

但是他無能為力……

曹氏這邊內部傾軋,上下離心,資源匱乏,指揮失靈,最終還上演了這般引火自焚的醜劇。

他陳群,自詡智計,卻連最基本的火油特性都未能完全掌控……

愚蠢麼?

確實。

可山東上下,中原之處,有那個士族子弟,高官貴人,會去鑽研『賤業』,會去重視『技巧』?

那些不是『奇巧淫技』麼?

不是『經書史集』才是正道麼?

不是『半部論語』便可治天下麼?

現在陳群才明白,才後悔,才覺得撞在棺材上好疼啊……

他明白,自己已經徹底失敗了。

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失敗,更是認知上和道路上的徹底潰敗。

他也清晰地預見到了自己的結局。

曹丕需要替罪羊來承擔所有罪責。

而他陳群,這個獻上焚城毒計卻最終導致自爆的首席謀士,無疑是最佳人選。

即便曹丕不殺他,驃騎軍那邊,也絕容不下他這樣一個屢出毒計、險些葬送無數人性命的舊時餘孽。

投降?乞活?

那對他而言,是比死亡更難以忍受的屈辱。

他寧願選擇了與舊體制一同死亡。

他無法融入那個新的、陌生的世界,也不願在舊世界的廢墟上苟延殘喘。

他緩緩站起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到書案前。

案上筆墨紙硯猶在,只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他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塵,鋪開一張素白的絹帛。

他的手微微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解脫般的漠然。

他提筆,掩沒,蘸墨。

開始書寫。

不再是奏疏,不再是策論,而是一篇歌賦,他的自絕之辭。

筆鋒落下,字字泣血。

卻又帶著一種扭曲的,為自己辯護的執拗……

『嗚呼哀哉,時運不濟,命途多舛!非智不及也,實天時不與兮!』

『豺狼篡鼎,禮樂崩壞,邪術橫行,古道湮微!』

『余竭忠盡智,欲扶傾廈,奈何獨木難支,狂瀾既倒!』

『非戰之罪,實天欲亡我!豈人力所能逆哉?!今大廈傾覆,柱石皆摧,亦有何顏苟活?』

『惟以此身,殉此社稷,從聖賢於地下,告罪責於九泉!』

『悲夫!痛夫!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寫罷,陳群擲筆於地,悵然而淚下。

他拍打著身上的衣袍,試圖將沾染灰塵彈去,但是失敗了,手上沾染的灰塵和血污,使得錦袍越彈越髒……

最後,陳群只能勉強將進賢冠扶正,然後又扯了扯衣領和衣袖,仿佛要去參加一場重要的朝會。

然後,他緩緩抽出了佩劍。

劍身冰寒,映照出他蒼白的面容,也映照著窗外那愈發明亮的,意味著毀滅的火光。

沒有猶豫,沒有留戀。

他橫劍於頸,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一拉!

鮮血,如同怒放的紅梅,瞬間染紅了他的官袍,也噴濺在他那篇絕筆歌賦上……

似乎是在為他,畫了最後的一押。

在這個真實而殘酷的舊大漢里,畫下了屬於他個人的終章。

他倒下了,倒在了舊世界的餘燼里。

或許他是明白了……

也或許,在至死的那一刻,他都未能真正明白,他究竟敗給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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