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0章 鄴終(1/2)
烈焰升騰,黑煙滾滾,一片地獄般的景象。
這似乎是曹氏的末日,很多人其實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預感。
畢竟在山東中原,表面上士族大戶豪強世家都是高舉大漢天子的旗幟,口中都在高呼著仁義道德,但是他們喜歡用關中的物品,甚至將家中的資產偷偷的變成了驃騎的飛錢,存在了關中的傾銀鋪之中。
很多人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是沒人想到會來的這麼快,崩塌得這麼劇烈……
丞相府內城的混亂與毀滅仍在持續,火勢藉助夜風越發猖獗,驃騎軍的進攻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在曹氏核心丞相府上越勒越緊。
在一片狼藉的內堂中,曹丕像一頭被逼到角落,傷痕累累卻仍在齜牙的困獸,徒勞地試圖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不斷的發出有些混亂,甚至是有些前後矛盾的指令,讓僅存的曹軍親衛組織防禦。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連滾爬爬地衝破煙塵,撲倒在曹丕腳下,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抑制的顫抖,抖著手臂,指向了官廨的方向,『世……世子!陳……陳使君,他,他……他在官廨之中……自……自刎了!還留下了……絕筆書……』
這個消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曹丕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堤防。
曹丕先是一怔,似乎沒能立刻理解這消息的含義。
隨即,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各種複雜情緒涌動而上,包括被拋棄的憤怒,計劃徹底失敗的挫敗,對於生死的惶恐,轟然之間爆發了出來!
『陳群——!豎子!!誤我!!!』
曹丕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面目扭曲得幾乎猙獰,他猛地一腳踹翻身旁的桌案,桌案上的各種器物潑灑一地,筆墨紙硯到處亂滾。
曹丕臉上抽搐,鼻孔張大,宛如瘋魔,『無能之輩!誤國庸臣!某早就該看出你潁川士人,徒有虛名,實則怯懦無能!是你!都是你!獻的什麼毒計?!築的什麼堅城?!守的什麼鄴都?!如今計窮身死,倒是一了百了!將這爛攤子,將這千古罵名,全都留給某來承擔!你這懦夫!廢物!某恨不能將你碎屍萬段!!』
他狀若癲狂,在內堂來回衝撞,比手畫腳的指著虛空,仿佛陳群就站在那裡。
他將所有失敗的責任,所有積壓的恐懼和怨恨,如同污穢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還有那些守城的將領!皆是酒囊飯袋!平日裡高官厚祿,臨陣卻畏敵如虎!』
『那些冀州士族,首鼠兩端,包藏禍心!若非他們,鄴城何至於此?!』
『還有那些賤民!不知感恩,不念舊情,競相投敵!皆是忘恩負義之徒!!』
『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啊!』
『該死!都該死!!!』
他咒罵著一切可以咒罵的對象,從已死的陳群到活著的將領,從離心離德的士族到背叛的軍民,言辭惡毒,情緒失控。
然而,在這滔滔不絕的指責與推諉中,他唯獨絕口不提自己。
不提他當初對陳群計策的讚賞與依賴,不提他剛愎自用,猜忌河北士族導致內部離心,更絕口不提……
那最終引燃這焚身之火的,是被他親自下令投下的火把!
他逛夜店……
咳咳,錯了,他那啥那啥,但是他還是個好孩子。
一陣近乎瘋狂的咒罵之後,曹丕只覺渾身力氣仿佛被漸漸的抽空,整個人虛脫地癱坐下來。胸膛劇烈起伏著,先前的癲狂與怒火漸漸褪去,現實如冰冷的潮水,重新一波波的撞到他的臉上,瀰漫在他的心頭。
曹丕頹然苦笑。
是了,那些被他視作犧牲的抉擇,其中又摻雜了多少自我開脫的粉飾?
難道古往今來,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不都是如此麼?
哪一個不是這樣走過來的?
他想起那王莽之前的大漢天下,又何嘗不是如此傾覆?
制度早已朽壞,官場貪腐成風,天下的財富糧帛,十成中有八成流入了不到兩成的權貴豪強手中。貧者無立錐,富者田連阡陌,經濟凋敝,民怨如積薪,一旦天災降臨,賑濟便成了杯水車薪。更可恨的是,那救命的錢糧,經過層層官吏之手,竟被他們上下串聯,巧立名目,轉手便瓜分殆盡……
可最終呢?
王莽之時的弊病,難道光武之後就改變了麼?
高高在上的皇帝,或是那些高踞廟堂的公卿,哪個不是清清白白地置身事外?
他們總是不甚明了,總是被蒙在鼓裡。
一切罪責,自然有那些庸碌無能的臣子、包藏禍心的將領、不識大體的小吏來承擔。
現在,輪到他來承擔了……
只不過,不知道他算什麼?
臣子?
將領?
還是……
小吏?
想到此處,曹丕頓時感覺渾身上下疲憊不堪,就像是那燃盡的怒火,只餘下冰冷的灰燼。
周邊的火焰黑煙,以及似乎是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喊殺聲和兵器碰撞聲,如同冰冷的現實,將他重新拉回這絕望的境地。
曹丕喘著粗氣,環顧四周,只見惶惶不可終日的寥寥近侍,以及窗外那吞噬一切的烈焰黑煙。
完了……
真的完了。
他踉蹌著退到殿柱旁,緩緩滑坐在地,失魂落魄。
沉默了許久,曹丕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儘量用最平靜的聲調,對著身邊的近侍說道:『去,去……取那,那柄短刃來……』
『短,短刃?』近侍瞪圓了眼,『世子,不,不可啊……』
『我叫你去取來!』曹丕忽然暴躁起來,嚎叫出聲。
近侍渾身一顫,不敢多問,連滾帶爬的衝到了內院,顫巍巍地取來那柄裝飾華麗,鋒刃雪亮的短刃,呈到曹丕面前。
曹丕接過這一柄鑲嵌了寶石的短刃……
刀鞘上的珠寶,此刻特別的刺眼。
『倉……』
手上傳來的冰冷的觸感,讓曹丕不由得微微一抖。
曹丕凝視著鋒利的刃口,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從虛空之中汲取勇氣,然後猛地將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冰涼的刃鋒緊貼著皮膚,激起一陣寒慄。
他閉上眼,手臂肌肉繃緊,試圖用力——
然而就在刃鋒即將切入皮膚的剎那,一種源自生物本能,對死亡和劇痛的強烈恐懼,如同電流般瞬間傳遍了曹丕全身!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鋒銳的刀刃劃破了他的皮膚,一絲殷紅的鮮血立刻順著刃口滲了出來,帶來火辣辣的尖銳刺痛感。
『呃啊!』
曹丕痛呼一聲,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將匕首從脖頸間移開,扔在了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他捂著脖子上那道細微卻火辣辣疼痛的傷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血色盡褪。
說生,說死,站著的時候,叉著腰說的時候,自然都容易。
可是現在真要自己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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