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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0章 鄴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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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真要自己動手……

曹丕眼眸之中,只剩下劫後餘生般的驚恐與狼狽。

一次,兩次……

他幾次重新撿起匕首,重複著同樣的動作,每一次都在那最後的關頭,被對疼痛和死亡的極致恐懼所擊敗。

他終究不是那種能夠慨然赴死的剛烈之人。

他貪戀生,畏懼死,所謂的尊嚴和氣節,在切膚之痛和永恆的黑暗面前,不堪一擊。

『給你!你拿著!』這般來回幾次之後,曹丕忽然叫了起來,指著短刃,向近侍發出號令,『拿著短刃!殺了我!』

近侍跪倒磕頭,『世子,世子……小人,小人不敢啊……』

『我叫你拿!』曹丕叫道。

那近侍斜著眼看了看曹丕,又看了看短刃,僵硬了一會兒,試著向短刃慢慢的伸出手……

曹丕忽然又暴怒起來,一腳踹翻了近侍,『該死!該死!我就知道!就知道你們都想要我死!都想要讓我死!』

就在曹丕陷入自我厭棄與絕望的深淵,不知該如何是好之際,後堂的帷幕被輕輕掀開。

卞夫人在一位貼身老婢的攙扶下,緩緩走了出來。

她衣著依舊整齊,髮髻一絲不苟,眼眸深處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深重的憂慮。

她看著曹丕,看著自己這個狼狽不堪,在生死邊緣掙扎的兒子。

地上帶血的短刃,曹丕脖子上那道刺目的血痕……

以及曹丕眼中流露出來的,無法掩飾的求生欲望……

一切都已明了。

卞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中包含了太多的無奈,也或許還有一絲早已預料的釋然。

『子桓……』卞夫人的聲音打破了殿內死寂的氣氛,『既然無意效仿古之烈士,又何必徒然逼迫自己,受這皮肉之苦?』

卞夫人走到曹丕身邊,沒有攙扶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如同能穿透他所有的偽裝,『刀劍加頸,非兒戲也。既然心中畏死求生,也是人之常情。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既然不願以死全節,自當深思後事……』

這番話宛如甘霖一般,瞬間澆滅了曹丕心中那點殘存關於死節的糾結,也給了曹丕一個台階。

曹丕猛地抬起頭,看向母親,眼中爆發出強烈的光芒!

找到新的藉口,新的理由了!

『母親……母親大人所言極是!』曹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都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他掙扎著爬起來,臉上重新煥發出一種近乎病態的使命感,『某……丕並非貪生怕死!適才……適才只是想到,若丕就此捨身,父親基業何人繼承?弟弟妹妹們年紀尚幼,在這亂世之中,他們將何以自處?何以存續曹氏血脈?!』

曹丕越說越流暢,越說越覺得自己『偉大』了起來,仿佛剛才那個因為怕疼而扔下匕首的人不是他自己……

『丕身負保全宗廟、護佑親族的重任!豈能因一時意氣,而置整個曹氏親族於不顧?!對!某不能死!要活下去!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父親留下的血脈!是為了弟弟妹妹們的安危!要忍辱負重,以待天時!』

有享受,有地位,有權柄的時候,當仁不讓。

要付出,要犧牲,要放棄的時候,敬謝不敏。

我是弱者,別人都要讓著我,但是我最討厭別人說我是弱者。這其實和插隊者表示最反感的行為就是插隊一樣。

立場靈活多變,自然就不會有什麼愧疚感。

『來人!』曹丕挺直了腰杆,仿佛重新找到了主心骨,聲音也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威嚴,儘管依舊帶著一些顫抖,『準備白幡!告知城外驃騎軍……某,丕為保全鄴城軍民,為護佑曹氏親族,願……願降!懇請驃騎大將軍,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予以接納!』

白色的布幡,終於在那濃煙與火光映照下,在丞相府的銅雀台上升起。

隨著白幡的升起,丞相府高台之中殘存的曹軍兵卒軍校,也失去了鬥志……

一些人哭著,喊著,然後自刎而亡。

另外一些人失魂落魄的癱坐在地上,就像是丟失了魂魄。

還有一些人相互看著,重重的喘息著……

至此,曹魏政權傾注了巨大國力,由曹操麾下能臣猛將精心構築、寄予厚望的北方核心鄴城,在南城、北城相繼以驚人速度易手之後,這河北之地中最大的堡壘,在經歷了鬧劇與悲劇後,最終以一面白幡,宣告了它的徹底陷落。

歷時不過月余,這座曾經被稱作固若金湯的雄城,便在外部的壓力之下,在內部的腐朽崩潰中,土崩瓦解。

而曹丕,這個曹氏王朝繼承者的表現,也和歷史其他的封建王朝沒有什麼區別。無論開創者如何英明神武,若是後繼者無能,怯懦且善於自欺,那麼再強大的基業,也終將難以避免沉淪與覆滅的命運。

在丞相府西側角門之內,一片忙亂。

如喪考妣的忙亂。

象徵著屈降的白幡已在角樓升起,殘存的曹氏親衛面色灰敗,丟棄了兵器,垂首立於兩側,讓出一條通往府外的通路。

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的煙塵與焦糊氣息,遠處仍有零星的喊殺聲和建築燃燒的噼啪聲傳來,更襯得此地的壓抑。

曹丕已換上了一身相對素淨的深衣,努力挺直脊樑,試圖在最後的時刻維持一絲體面,但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閃爍不定的眼神,卻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惶與不安。

在他身側,站著年紀尚幼、面容清秀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的曹沖。

曹植不願意出來,只有年幼的曹沖似懂非懂的跟著曹丕。

曹沖仰起頭,清澈的眼眸中映照著遠處未熄的火光,他輕輕拉住曹丕的衣袖,聲音稚嫩卻清晰,帶著不加掩飾的困惑,『阿兄,今豎白幡,啟側扉,欲降驃騎乎?昔父在時,嘗言「城存與存,城亡與亡」,今何故異之?』

曹丕聞言,身形微微一僵,他低頭看著幼弟純真的面容,心中五味雜陳,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觸及痛處的煩躁,還有需要自我辯護的急切。他深吸一口氣,刻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沉痛,像是表現自己是在背負著沉重的責任,仿佛在陳述一個不得已的,甚至可以說是偉大的決定,『沖弟年幼,未知世事之艱。夫大廈傾頹,非一木可支;狂瀾既倒,豈只手能挽?今鄴城已破,三台危如累卵,強撐徒增殺戮耳。阿兄此舉,非為苟全性命於亂世……』

不知道為什麼,說到這裡的時候,曹丕停頓了一下,然後又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周圍一些面露悲戚的親族子弟,侍從護衛,『實乃為保全我曹氏血脈,護佑爾等稚弱!若玉石俱焚,則宗廟隳矣,親族何依?阿兄忍辱負重,正為此也!』

曹沖靜靜地聽著,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眨了眨,並沒有被曹丕這番冠冕堂皇的話所迷惑。他歪著頭,用更直接,也更尖銳的童聲追問道:『阿兄欲存親族,沖感佩焉。然則……』

曹沖小手一指門外那些面如死灰的曹氏軍校士卒,『彼等將士,亦有父母妻兒,其親族不欲存乎?阿兄既憐我曹氏之稚弱,何獨不憫彼之孤獨?』

曹丕臉色瞬間變得有些不自然,他沒想到幼弟會如此追問。他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的回答道,『此輩不同!彼等食君之祿,擔戈執戟,分當效死!受餉之日,即知有馬革裹屍之險!此其分內之事,何足道哉?!』

曹丕的話,在他的觀念里,沒有錯。

因為對於山東士族來說,兵卒的性命與家族的存續,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士卒的犧牲是『理所當然』的代價,而他們這些貴人的存活,則關乎『宗廟』和『血脈』。

曹沖聽了這個回答,小小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他仰望著曹丕,『彼等食祿而效死,職也。然則阿兄與我等,食何祿耶?受何餉耶?何以彼等當死,而我等獨生?沖愚鈍,願阿兄教我。』

『你……這……』

曹丕忽然後悔了,他不應該帶這個十萬個為什麼跟在身邊。

面對曹沖的這個問題,曹丕噎住了,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回答這個最簡單,也最致命的問題。

他們曹氏子弟,生來富貴,享盡榮華,何曾像普通士卒那樣為了軍餉而去拼命?

他們擁有的權力和財富,遠比任何軍餉都多,所承擔的責任,本應更重。

然而在生死關頭,他卻用保全親族作為自己怯懦求生的遮羞布,而將那些真正食祿效死的士卒及其家人的命運,視如草芥。

曹沖那純淨而困惑的目光,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曹丕所有言辭的虛偽與邏輯的荒謬。

曹丕試圖尋找說辭,卻發現任何解釋在幼弟這直指核心的追問下,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曹丕避開了曹沖那清澈的的目光,含糊地哼了一聲,『此事說來複雜……以後你長大了就懂了……』

曹沖撇撇嘴,也沒有再追問。

對於曹沖而言,並沒有太重的生死觀念。在他那清澈的眼眸裡面,倒影著鄴城的火焰,黑煙,兄長的背影,以及那一面徐徐而來的三色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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