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9章 悠悠旆旌(2/2)
斐潛又拿起了一份,遞給賈衢,『待前軍行去,明日梁道便須按此圖冊,次第出發,補充沿途消耗,以便後軍跟進。』
賈衢拱手領命。
斐潛看著賈衢也離開了,不由得長長呼出一口氣。
這是一個超出了漢代軍事概念的龐大計劃。
這一體系的建立,遠在天子駕臨汜水關之前,便已是悄然啟動。
隸屬於驃騎大將軍府直轄、由精幹文吏和老兵組成的小隊,以河內郡內士族子弟,以及地方投誠人員為嚮導,悄無聲息地制定了這行軍路線沿途的關鍵節點……
這些嚮導,有些是往來於村落之間的貨郎,有些是日常需要進入林中砍伐的樵夫,也有的是長期在山中生活的獵戶,這些河內的嚮導根本不知道他們尋常抄近道走的這些小路山徑,現如今則是成為了驃騎軍的隱秘路線。那些他們用來補充水源的山泉位置,也成為了隱秘行軍的重要保障,而沿途的廢棄窯洞、天然岩洞、甚至是一些早已荒廢、被雜草藤蔓掩蓋的塢堡,也都被精心挑選,詳細安排,用於提前囤積一些物資。
這些囤積的物資也經過了周密考量。
主要以耐儲存、易攜帶、能快速提供能量的食物為主。
大量的炒米、炒麵被密封在陶罐或皮囊中。
醃製晾曬的肉脯,被切成均勻的小塊,塞入竹筒之中加以蠟封。
乾燥的柴火,以及烹煮所需的器具。
飲水的儲備相對較少,主要依賴沿途可靠的溪流、山泉作為補充源,士兵們隨身攜帶的皮質水囊足以支撐到下一個水源點。
此外,還有一些應急的藥品、包紮傷口的麻布、以及火鐮火絨等必需品。
與此同時,一套高效而隱蔽的通訊與引導體系也同步建立起來。
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快馬或是驛站,而是驃騎軍下的山地兵。
在河內這一塊夾雜有土塬,丘陵,山地,以及平原的區域上,這些擅長山地潛行、經驗豐富的山地兵,組建成為了這一套體系的神經末梢,活躍在驃騎軍主力部隊到達之前。
他們熟悉每一條小道的走向,每一個山谷的入口,每一條溪流的水位變化。他們的任務是在大軍出發前,反覆確認路線的安全性,排除潛在的威脅,並在關鍵的岔路口,以及補給點留下只有驃騎軍內部才能識別的簡易標記。
他們還會與補給點周邊鄉縣的驃騎軍吏保持聯繫,接收關於物資存量、周邊賊匪、或是緊急變動的信息,確保這些物資的安全,並且快速的遞送消息。
驃騎大將軍號令之下,在懷縣的部隊立刻就行動起來。
這對於大漢舊有的軍事行動來說,是完全不可想像的……
和後世機械化部隊完全不同,在漢代的軍隊需要攜帶的東西,往往超出一般人的想像。那些笨重的器械、沉重的帳篷、行李和糧草、甚至部分影響行動速度的副武器,原本都是漢代大部隊兵卒所必須攜帶的東西。
漢代軍隊的輜重隊伍,與其說是一支戰鬥部隊,不如說是一個移動的微型城市,其複雜和繁重程度,與現代依託燃油和機械的機械化部隊相比,完全是另外的一個緯度的概念。
在後世之中,看到士兵全武裝野外行軍,都已經覺得是背負太多,相當繁重了,而在漢代,長距離大部隊行軍,除了必要的武器盔甲,日常口糧之外,兵卒還要攜帶個人的衣物、鞋履、寢具,以及非個人的,屬於一伍或是一什的炊具,比如釜或是錐斗,還有取火工具、修理武器鎧甲的工具、藥品等等。
而個人負載的,依舊是少數,其餘絕大多數,都要壓在輜重車上。即便是用騾馬來拖拽,也同樣需要大量的草料,尤其是驃騎軍,在沒有機械化牧草設備的時代,收集或運輸草料本身就是一項巨大的工程。
所以,如果按照大漢傳統的行軍模式來運作,怎麼可能掩藏行蹤?
而現在,在斐潛超出了大漢思維模式的統籌運作之下,驃騎軍將沉重的器具都留在了懷縣,所有人的目標都很明確,輕裝簡從,人馬噤聲,如同暗夜中流動的幽靈,準備隱秘的穿過河內郡西南的複雜地域,直抵黃河北岸,在曹軍的眼皮底下,發動突然襲擊。
是夜,懷縣周邊數個預先指定的的偏僻區域,成為了這場宏大隱秘行動的起點……
沒有誓師的豪言壯語,沒有照亮夜空的熊熊火把,也沒有振奮人心的震天戰鼓。
只有中低層軍官壓低的口令聲,在寒冷的夜風中迅速傳遞。士兵們沉默地檢查著自己的裝備,用厚布仔細包裹好馬蹄,用繩索固定住隨身兵器以防行軍途中碰撞發出聲響。他們按照下達號令的編組,以屯為單位,如同一條條匯入暗河的溪流,在濃重夜色的掩護之下,悄然開撥。
這支原本較為龐大的軍隊,現在分成了數十條的細流,從官道上開始轉入那些並沒有在普通地圖上標註出來的小路,消失在了土塬和丘陵之間。向著西方和西南方向,開始了這場關乎整個中原戰局的大迂迴。
事先山地兵提供的標識,成為了這些驃騎軍無聲的嚮導。
星月似乎也知曉人間的殺伐,刻意隱去了光芒,只留下幾顆疏星,在厚重的雲層間隙中偶爾投下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清冷光輝。
在這片濃郁的黑暗之中,驃騎大軍的主力,開始了超越這個時代的潛行。
隊伍行進在崎嶇難行的野徑之上。
這裡沒有官道的平坦,只有被荒草半掩的羊腸小道,時而需要攀上陡峭的坡坎,時而需要涉過冰冷刺骨的溪流,時而需要穿過只能依靠觸摸前人身軀來辨別方向的密林。
這是一場前無古人,後也難有來者的艱難之行。
如果沒有斐潛一直以來保持的勝率,搭建起來的不可動搖的威望,那麼現在的驃騎軍的兵卒也不可能有這種紀律嚴明到了令人嘆為觀止的地步。
如果沒有斐潛一直在軍中推行的教育,使得中低層的軍校也能看明白地圖,能夠明確指令,那麼現在驃騎大軍可能就是想散容易,想收極難!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因素,是從懷縣到孟津小平津,並不算太遠。
如果是從長安到西域,斐潛絕對不敢這麼搞。
於是乎,在河內郡西部,就出現了這樣的一幕……
沉默的小隊,沉默的行進。
沒有人半路上嘰嘰喳喳的抱怨,也沒有多少人高聲交談,甚至連咳嗽都被儘量壓抑,化作幾聲沉悶的聲響。
除了必須傳達的的指令之外,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三種聲音……
馬匹和人夾雜一起的腳步聲。
兵卒們為了保持平衡,行走之時武器和甲冑部件不可避免的摩擦碰撞聲。
以及往來巡查傳令的軍官軍校的號令聲。
這些驃騎兵卒,每一個都將信任託付給前方的背影,以及在前方上空飄揚的三色旗幟。
即便是在最陡峭濕滑的地段,隊形也極少出現混亂,前方的人會下意識地放慢腳步,伸手拉一把身後的同伴,後方的人則會穩穩托住前人的臂膀,一切都在無聲的默契中完成。
所有人在即時戰略遊戲裡面都喜歡三星老兵,但是真的等自己成為指揮官之後,又常常說什麼『必要的犧牲在所難免』……
戰場上的『犧牲』,確實是難以避免的,但是關鍵在於做出『必要的犧牲』這個決策的人,有沒有背負巨大的道德和心理上的壓力?抑或是僅僅作為藉口,肆意的揮霍他人性命?
當斐潛從承擔局部代價的個體,轉變為承擔全局責任的角色時,斐潛的價值觀和決策邏輯也發生了這種轉變。
斐潛具備著超出大漢的經驗,思想,以及超越大漢大多數諸侯的一種對生命、對價值的,最本真的珍惜和尊重……
這種珍惜和尊重,使得斐潛真切的會考慮到每一個兵卒身上。
真正偉大的指揮官,不是冷血地喊著口號,而是明白在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鮮活的生命,即便是在某些特別的,極端的情況下,不得不在痛苦的權衡,做出那個『必要』的決定之後,也還要有背負犧牲者未經之事的勇氣和擔當。
斐潛通過種種的舉措,真實的向所有驃騎兵卒軍校展示出了他的這種特性,也承擔起了這份責任,因此在當下,他自然就得到了最為豐厚,最為誠摯的回報……
嗯,晚上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