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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5章 如蜩如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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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都尉雖心中難免疑惑,還是嘶啞著嗓子下令。

兵卒們面面相覷,看著腳下挖出的一個井坑……

不挖了?

明明土壤已經很是濕潤了,要是再挖幾下,會不會就有水出來?

可軍令就是軍令,即便是嘴上抱怨著,,但還是拖著疲憊的身軀,扛起鋤頭鐵鍬,跟著夏侯都尉奔向指定的地點。

在北城暗渠出口左近,已經是一片的混亂。

文吏指揮著兵卒和臨時徵調的民夫,粗暴地拆除著暗渠出口周邊的民房。

哭喊聲、呵斥聲、木材倒塌聲不絕於耳。

拆下來的磚石樑柱,又被迅速運到暗渠出口前方,緊張地壘砌起來,試圖搭建一個臨時的、小型的瓮城結構。

夏侯都尉和其他被抽調過來的兵卒軍校的任務,就是加固這個簡陋的瓮城,並在瓮城處挖掘陷坑,布置鹿角、鐵蒺藜。

『快!快!驃騎賊子可能隨時從這地底下鑽出來!』

一名潁川口音的督軍揮舞著佩刀,厲聲催促。

夏侯都尉和手下兵卒聞言,也不敢怠慢,拼盡全力挖掘、搬運、壘砌。

汗水混合著塵土,糊滿了每個人的臉。

幾口大銅釜被架起,裡面熬煮著惡臭難當的金汁,準備用來澆灌可能出現的驃騎地道口。

氣氛緊張到了極點,每個人都豎著耳朵,仿佛能聽到地底傳來的挖掘聲。

可是,直到夜幕降臨,暗渠出口處除了他們自己弄出的聲響之外,並沒有什麼異常的現象。

預想中驃騎軍破土而出,如同蟲子蜂擁般鑽出地面的場景,並未發生。

夜深了,負責趴在埋於地下的空心陶瓮上傾聽動靜的地聽兵卒,揉著發麻的耳朵,困惑的上報,『好像……沒動靜了?之前還能隱約聽到點悶響,現在……好像換到別處去了?』

『別處?哪處?』

『呃……還要再聽聽,聽聽……』

『那還不趕快去聽!』

等在一旁的夏侯都尉兵卒軍校,也是筋疲力盡。

夏侯都尉即便是知道現在是軍情緊急,但是看著眼前這倉促搭建,顯得十分粗糙的瓮城,以及聞到不遠處那些熬煮了大半天,已經快燒乾又加了數次水,也愈發令人作嘔的金汁氣味,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手下的一些老兵已經開始低聲抱怨……

夏侯都尉也就裝作都聽不見,懶得去管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天明,命令再次傳來——

說驃騎軍可能改變了方向,要求他們立刻轉移到城牆另一側某處,挖掘新的陷阱和防禦工事!

這道命令,便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

積累多日的疲憊、饑渴、以及當下被反覆折騰的怨氣,瞬間夾雜在一處,爆發了出來!

『不幹了!老子不幹了!』

一名性格暴躁的老兵一把將鐵鍬摔在地上,指著前來傳令的文吏吼道,『挖井!不讓挖!守暗渠!白守!現在又換地方?當我們是牲口嗎?!要老子幹活可以!拿吃的來!拿水來!讓老子吃飽喝足睡一覺!否則,什麼狗屁軍令,老子不聽!』

『對!不聽!』

『吃飽了睡一覺再說!』

『光讓幹活,不給吃喝,不給睡覺!這算什麼道理!』

兵卒們群情激憤,七嘴八舌地叫嚷起來,甚至有幾個低級軍校也面露憤懣,沉默地站在一旁,顯然是默許了兵卒的行為。他們也同樣受夠了這種無休止的、似乎毫無意義的折騰。

前來傳令的文吏,其實也不是不懂得說一些996福報的假話混話矇騙的話,而是對面這些大頭兵手中真的有刀槍!

於是文吏便是二話不說,當場轉屁股就走,回頭便是添油加醋上報給了陳群。

『又是叛變?』

陳群也是被嚇了一跳,但是又聽說是夏侯氏的兵卒在鬧,頓時就明白了是文吏在其中搞鬼。

『給我拿下!』

陳群指著那個來回倒騰傳話的文吏,怒聲吼道。

若是往常,陳群也就忍了。

小打小鬧,過個手沾點油什麼的,其實陳群不是不知道,而是覺得用順手了,懶得換。

但是現在是什麼情況?

陳群一聲令下,左右親兵如狼似虎地撲上前去,三兩下便將那文吏捆得結結實實。方才還添油加醋的文吏此刻面如土色,渾身抖如篩糠,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處理完文吏,陳群深吸一口氣,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便是急急待人前往北城暗渠口。

喧囂鬧騰的兵卒們見陳群親自到來,聲音略微低了下去,但那一張張因疲憊和憤怒而扭曲的臉上,不滿依舊濃重。

陳群的目光掃過眾人,將他們的疲憊、饑渴、怨憤盡收眼底。

『我知道,你們很累,很渴,也很餓。』

沒有斥責,沒有大道理,這簡單的一句話讓躁動的人群安靜了不少。

『是我陳群失察,致使小人作祟,沒有說清楚,讓你們受了委屈。』陳群繼續道,語氣沉痛而誠懇,『那搬弄是非的蠹蟲已被我拿下。我向諸位保證,此類人等,發現一個就查一個,絕不容情!』

陳群頓了頓,話鋒一轉,指向不遠處,『但眼下軍情緊急,賊兵隨時可能從地下攻城,若不及時做出防備,我等莫說吃飯睡覺,性命都難保!』

『我已下令,即刻從我的親軍營中調撥存水與乾糧,優先分發給此處弟兄,聊解燃眉之急!新的給養,最遲晚上必到!』陳群提高了音量,『現在,我需要一半人手,隨我親兵隊立即前往另外一處修建防線!其餘人等,由此處軍校帶領,就地輪換休息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再去接替前方弟兄!』

陳群沒有空談忠誠,也沒有威逼恐嚇,而是直接給出了解決方案。

懲處罪魁、承諾補給、分配任務、安排休息。

更重要的是,他親自到來,並拿出了自己親軍的給養。

陳群的目光落在了夏侯都尉身上。

夏侯都尉吸了一口氣,『還等什麼?!拿起傢伙事,跟我走!』

一半去幹活,一半休息。

表面上確實不錯,但是同樣的也等於是將此地的風險驟然降低了一半。

在低級軍校的呼喝組織下,隊伍開始有序行動起來。

陳群看著逐漸平息下來並開始執行命令的士兵,暗暗鬆了口氣。

危機又一次暫時緩解。

但眼下,這支隊伍總算被他從譁變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依舊待在原地,直到看到第一批飲水和乾糧被分發到士兵手中,兵卒的情緒徹底穩定下來,才轉身離開……

在回丞相府官廨之時,陳群忽然意識到了問題的真正所在!

從趙雲、張遼搭建高台,用鄉音瓦解軍心開始,到龐統斷水、引發內鬥,再到如今這虛虛實實的地道疑雲……

驃騎軍的目標,或許從來就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城牆!

鄴城的城牆固然依舊堅固,硬結如石,但城牆之內的人心,早就在這一連串的打擊、猜疑、匱乏和反覆折騰中,變得千瘡百孔,脆弱不堪!

他陳群能算出地道的可能方向,能想出耿恭守城的古法,卻算不出,也穩不住這已然渙散的軍心士氣!

龐統的下一擊會從哪裡來?

是東?是西?是真地道?

還是又一個擾亂人心的詭計?

陳群發現自己已經完全失去了判斷的把握。

他可以站在曹丕面前,依舊努力維持著鎮定自若的表情,分析著各種可能,提出應對方案,但他自己獨處的時候,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智珠在握的底氣,早已在鄴城軍民那千瘡百孔的人心面前,消散殆盡……

他仿佛在與一個無形的,強大的,卻無處不在的對手博弈,而棋盤,正是這搖搖欲墜的北城,以及城中那再也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的人心。

龐統的一連串的舉動,都是擺在陳群面前的陽謀,陳群眼睜睜都可以看得見,卻無法讓鄴城北城這混亂的車輛,在奔向滅亡的懸崖的道路上偏移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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