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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8章 名正言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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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鄭玄,曹操眼中冷意更甚。

鄭玄為當世經學泰斗,客居關中時老病而逝,此事本屬自然。

但其弟子郗慮,因在驃騎治下未得顯宦,心懷怨望,早年逃歸山東後,便常以『驃騎薄待大儒、致其鬱鬱而終,又指使百醫館醫師暗中加害』為辭,在山東士林中詆毀斐潛,雖多牽強,卻頗能煽動一些崇尚名教、對驃騎新制不滿的士人。

曹操緩緩道,『彼為鄭公弟子,素有清名,又懷怨懟,由彼持此詔,指斥斐潛不敬大儒、摧殘文教,再合適不過。且其口才辯給,善作激憤之態,正合此任。』

……

……

曹操的命令,很快下達到了郗慮之處。

當郗慮聽聞要自己擔任天使,前往殺氣騰騰的驃騎軍陣前宣讀這樣一份幾乎指著鼻子罵斐潛是『國賊』的詔書時,他臉上血色盡褪,變得慘白如紙,雙腿忍不住微微發顫。

這哪裡是重任?

分明是送死!

誰不知驃騎軍兵鋒正盛,斐潛豈是肯受此等辱罵之人?

雖說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但是那是說說而已,真被殺了的使者不知道有多少!

自己持這樣一份詔書前去,無異於當面唾罵其主,以斐潛及其麾下那些驕兵悍將的脾性,自己恐怕連全屍都難留!

『下官……下官才疏學淺,恐……恐有辱使命……』

郗慮聲音乾澀,試圖推辭。

曹操命令的執行者,夏侯傑目光不屑地看著郗慮,語氣不容置疑:『郗御史乃鄭公高足,名重士林,正合此任。天子詔命在此,莫非郗御史欲抗旨不尊?』

郗慮冷汗涔涔,知道此命難違。他退下後,左思右想,求生之念驅使著他,竟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倉皇趕往天子臨時駐蹕之處,涕淚橫流,哀聲懇求:『陛下!陛下開恩啊!那驃騎大將軍,虎狼之性,桀驁不馴!今丞相令臣持此詔往責之,無異以肉飼虎,以卵擊石!臣死不足惜,然恐墮天子使臣之威,徒增笑柄啊陛下!懇請陛下……懇請陛下讓丞相收回成命,或……或是另擇勇武之士,方可堪擔此任……』

郗慮就差明說自己膽子小,能力差了……

郗慮哭得情真意切,頭磕得砰砰作響,額前一片青紫。

劉協卻像是根本就沒有在聽。

汜水關臨時闢作行宮的宅院,空曠而寒冷。

角落之中的火盆,只能勉強驅散著些許的寒意,卻驅不散瀰漫庭院之中冰冷與孤寂。

劉協,這位名義上仍是天下共主的大漢天子,獨自坐在並不如何舒適的御座上,厚重的十二章紋冕服壓在他清瘦的肩頭,那頂綴著十二旒白玉珠的冕冠,更是沉重得仿佛要將他尚未完全挺直的脊樑壓彎。

帝冕之重,重逾千鈞。

這重量,並非來自金玉珠翠的物理質量,而是來自四百年漢祚積澱的煌煌法統,來自『受命於天』的莊嚴肅穆,來自無數經史典籍中描繪的,天子當有的威儀與責任。

他是天子,是劉邦、劉秀的繼承者,是這破碎山河理論上唯一合法的所有者。

這份象徵意義的重負,早已融入他的血脈,成為他認知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即便他大多數時候只是璽印的保管者,詔書的朗讀者,甚至是被挾持移動的旗幟,但只要這身冕服在身,這頂帝冕在首,他就能感受到那種與煌煌漢室連接在一起的,那種虛無又真實的『重量』。

這重量讓他痛苦,也奇異地支撐著他,在一次次顛沛流離、驚惶恐懼中,沒有徹底崩潰。

然而,與這『帝冕之重』相反的,又是他時時刻刻感受到的『傀儡之輕』。

這種輕,是意志的輕,是意願的微不足道。

從董卓到李傕郭汜,再到曹操,他如同珍貴的祭器,被各方勢力爭搶、供奉,卻也僅僅是被供奉。

祭器沒有聲音,沒有選擇,只需在需要時擺放在合適的位置,彰顯持有者的正統而已。

他是天子,但是他除了這個名頭,便是什麼都沒有。

他甚至不清楚鞏縣具體有多少兵馬,也不知道荀彧在嵩山正經歷怎樣的血戰。

他聽到的,是精心篩選過的『捷報』或『困境』。

他看到的,是臣子們恭敬卻疏離的姿態。

那捲由郗慮顫抖著捧出去的詔書,每一個字都非他所願,每一個指控都非他所想,但他必須蓋上璽印,必須默認。

他的輕,在於他作為『個人』的劉協,其喜怒哀樂、是非判斷、生死安危,在這盤以天下為注的殘酷棋局中,輕如塵埃,無人真正在意。

他仿佛是透明一般,又仿佛是沉重帝冕下一具無魂的軀殼。

這種重與輕的撕裂,讓劉協痛苦不堪。

作為個人,他有求生的本能,有對安寧的渴望。

他並非完全無知,流離途中,他見過易子而食的慘狀,聽過百姓對沉重徭役的哭訴,也知道朝廷政令如何被門閥曲解成為盤剝的工具。

偶爾從一些零星的消息中,他也知道關中在驃騎治下,百姓能得溫飽,流民有所安置,一種與現行迥異的科舉取士、考核官吏之法在推行。

理性告訴他,那或許是一種『更好』的可能,至少對那片土地上的生靈而言。

作為一個人,他或許會為此感到一種複雜的慰藉。

因為他是大漢天子,他是大漢百姓民眾的『代表』,大漢百姓民眾過得好了,才能證明他這個『天命之人』有德行……

但下一刻,作為天子,作為舊制度至高無上的象徵,那『更好』卻如芒刺一般,刺在背上,扎入心中。

因為驃騎所謂『更好』的建立,幾乎必然意味著對他所代表的這一切……

包括但不限於這帝冕,這冕服,這整套經學,這全部的禮法,以及固化於門第階級的舊秩序,都會遭到全盤否定甚至摧毀!

斐潛在『沒有』天子的時候做的『更好』,那麼斐潛還會需要一個凌駕於新的制度之上的『天命之子』麼?

斐潛不需要。他的新政建立在務實的律法、有效的行政和對舊有貴族特權的削弱之上。在那套新體系里,沒有『天子垂拱而治』的寶座。

接受那種『更好』,意味著承認自己這個天子從此只是歷史的遺蹟,是需要被妥善安置甚至抹去的符號。也就意味著他劉協個人,將徹底失去這僅存的、作為象徵的重量,淪為真正的、毫無價值的塵埃。

這便是既得利益者最深層的悖論與悲劇,即使這利益如此虛幻,如此充滿痛苦。劉協深知天下這個體系千瘡百孔,滋生不公,難以為繼,但他依舊是這個體系皇冠上最頂端的那顆明珠……

哪怕已黯淡。

推翻這個體系,創造『更好』,是無數人的福音,卻不是他的。

他無法像那些一無所有的流民一樣,毫無負擔地歡迎任何能帶來飯食的改變;他無法像被壓抑的寒門士子一樣,熱切擁抱打破門第的階梯。

他的身份,他的重量,死死將他捆綁在這艘正在沉沒的舊船桅杆頂端。

『陛下……』郗慮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陛下……陛下?啊?』

劉協只是默默的看著,宛如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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