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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9章 分崩離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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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協看著郗慮,如同一條狗一樣在堂內苦苦哀求,像是溺水者四處撈摸,求抓最後一根稻草,心中翻湧起的不是同情,而是麻木。

甚至還有一些冰冷的快感……

之前你忽悠我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日?

不過很快,這種廉價的快感就消失了,剩下的便是空虛。

他救不了郗慮,如同他救不了自己,救不了這註定傾頹的漢室江山。

劉協的沉默,也不是天性就如此冷酷,而是在極度重壓和長期碾壓之後的,精神上的自我保護,以及自我麻醉。

在他心中,未必不清楚驃騎大將軍斐潛帶來的『變革』,對於天下百姓民眾會有好處,只不過是這陳舊的大漢,這些腐朽的血肉,早已經和他骨肉融合。

改變,就意味著他在某種程度上的自我湮滅。

天子劉協沉默著,最終沒有說出一個字,面容隱在冕旒之後,看不清表情。

持詔的使者是誰,是生是死,並非他所能決定,甚至並非他所需關心的……

他只是在想,曹操究竟要做什麼?

詔書早就已經沒有什麼作用了,難道現在再派一個郗慮就能改變什麼?

那麼為什麼呢?

劉協心中忽然有些感悟。

就像是他現在對於很多事情沒有辦法了一樣,曹操是不是也沒剩下什麼辦法了呢?

詔書,或許就是曹操當下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如同劉協當下也沒有其他的選擇一樣。

劉協無聲的嘆了一口氣,目光散漫。

殿中其他隨駕的朝臣,或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塑木雕;或目光閃爍,悄然退後半步,生怕沾染上郗慮的『晦氣』。

無人出聲,無人求情。

空曠而冰冷的廳堂之中,只有郗慮絕望的哭泣聲在迴蕩,顯得格外淒涼刺耳。

在御座旁一名常侍模樣的內官,用他那特有的尖細嗓音,平板地說道:『郗御史,天子詔命已下,丞相鈞旨已定。為臣者,當盡忠職守,豈可畏難惜身?退下吧,莫要驚擾聖駕。』

最後一絲希望破滅,郗慮癱軟在地,心如死灰。他最終是被人攙扶著,甚至可以說是夾持著,離開汜水關的。

就像是當年他們夾持著天子一般。

劉協看著郗慮被拖走,他仿佛也看到了自己某種可能的結局。

帝冕依舊沉重,壓得他頭顱低垂。

冕旒玉珠微微晃動,碰撞發出細碎清冷的聲響。

堂內四周,早就沒有了文武重臣。

宛如死寂的墳墓。

而這沉重冕冠的細碎聲響,就像是陳舊大漢微弱而固執的尾音。

他知道自己或許正在走向衰敗,走向陰影,但在這陰影完全吞沒他之前,他只能,也必須,背負著這『帝冕之重』,也承擔著『傀儡之輕』,扮演好大漢最後也是最無奈的象徵,直到終幕降臨。

……

……

車輛華蓋搖搖招招。

郗慮手中那一卷以天子名義擬就,蓋著皇帝信璽的絹帛詔書,覺得此刻這詔書不僅是重逾千斤,而且還冰冷刺骨。

他感覺他的命運,連同這份詔書所能產生的效果,都已不在他自己的掌控之中。

曹操需要的,或許正是他這份絕望赴死所帶來的一種碰撞和衝擊。

可是他敢去撒潑打滾,拿出當年光腳不怕穿鞋的勁頭麼?

顯然不可能了。

因為郗慮他現在已經穿上了鞋。

郗慮猜到了一些什麼,他的生死,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份詔書所象徵的舊時代法統,與驃騎新制之間必然發生的,激烈而殘酷的碰撞。

而這碰撞的火花,能否點燃斐潛心中的怒焰,進而擾亂其冷靜的判斷,則將是下一步棋局的關鍵,才是曹操所謀劃的要點。

可問題是……

鞏縣北門城樓,曹洪望著那輛裝飾著天子使節儀仗,卻顯得有氣無力的華蓋車,在數名曹軍騎士的護送之下,或者說押送也行,搖搖晃晃地駛出城門,向著遠方驃騎軍煙塵升起的方向迤邐而去。

曹洪看著車上的郗慮面如死灰,緊緊抱著懷中那捲黃綾詔書,身形在初冬的寒風中微微發抖,全無半分天使威嚴,倒像一隻被驅往祭壇的羔羊。

曹洪眉頭緊鎖,回到曹操身邊,低聲道:『丞相,這郗慮膽小如鼠,面色如土,這般模樣前去,莫說激怒斐潛,恐怕未至軍前,自己先癱軟了。萬一他言語失措,或是乾脆……卑躬屈膝,豈不墮了我軍威名,反讓驃騎小兒恥笑?』

曹操的目光也從那遠去的車駕上收回,神色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送出的不是一位天子使者,而是一件早已計算好用途的器具。他聽了曹洪的擔憂,淡淡道:『子廉,郗御史是何模樣,無關緊要。緊要的是,他手中所持為何物,他所代表的是何人。至於他本人是昂首挺胸還是癱軟如泥,於斐子淵而言,並無區別。』

曹操頓了頓,嘴角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此去,無非三種結果。於我軍而言,皆有其用。』

曹洪一怔:『三種結果?』

『其一,』曹操伸出一根手指,眼神微冷,『也是最妙者。郗氏持此詔,痛斥驃騎之非,言其改制之謬,辱及根本。斐子淵縱然沉穩,然其麾下多驕兵悍將,關中新興之輩,最恨此等指摘。若郗氏言辭足夠犀利,或驃騎軍中有人按捺不住……斐子淵或許礙於身份,不會親自動手,但「兩軍交戰,不斬來使」的規矩,在如此直斥其「道」的羞辱下,未必牢靠。若郗氏血濺當場,被驃騎軍所殺……』

曹操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則天子使者之血,可染驃騎「義旗」!天下尚未心服驃騎之舊臣故老、心向漢室之士人,乃至無數不明就裡的百姓,將如何看待此事?斐子淵「匡扶漢室」之名,必蒙污損。其軍中若有心存漢室舊念者,亦生間隙。更可激我軍將士同仇敵愾之氣!今日誅殺天子使者,明日豈能善待天子?此乃激怒敵軍,亦振奮我軍之良機。』

『其二,』曹操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轉為一種玩味的探究,『斐子淵忍下怒氣,不殺郗氏,甚至以禮相待,讓其安然返回。』

曹洪疑惑:『這……豈非示弱?或顯得他胸懷寬廣?』

『非也。』曹操搖頭,『若斐子淵不殺,反而禮送。一則,說明其心中仍有顧忌——顧忌天子名分,顧忌天下士林清議,顧忌「弒使」惡名。此等顧忌,便是枷鎖。他行事便不能全然放開手腳,尤其在涉及「漢室」、「禮法」等大義名分時,必多掣肘。二則,他若試圖與郗氏辯駁,或通過郗氏向天子、向天下解釋其新政,那便更好……論經典義理,呵呵,郗氏或是懼於刀槍,不敵其麾下能士,然關中眾人若糾纏於此,便是入了某之彀中,徒耗心神時間,於我拖延戰機有利。三則,斐子淵若禮送郗氏回來,我軍中觀望者,或可稍穩浮動之心。』

曹洪恍然大悟。

『那……主公方才說有第三種結果?』曹洪想起曹操最初的話。

曹操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點了點頭,『其三,便是郗氏這膿包,見驃騎軍勢大,心中恐懼壓倒一切,乾脆……降了。』

『啊?』曹洪一驚,『他若投降,豈不泄露我軍虛實?比如鞏縣兵力、汜水關布置,甚至……甚至報知主公於此?』

『郗氏未曾親眼見某於此,定然語焉不詳……』曹操毫不在意,甚至有些期待,『就算是說某在此,又是何妨?郗氏所知,無非汜水關皮毛耳。更何況他即便說了,斐子淵便會盡信?說不定,反以為是我故布疑陣,或郗氏為求生而胡言亂語。』

曹操微微抬頭,『若是郗氏投降,便欲我等速死……甚至是怨恨天子,便是多言汜水關軍心渙散,整備不全……子廉,你以為斐子淵會如何想?』

曹洪思索道:『或會以為我軍心渙散,戰力不濟,從而……』

『從而心生輕視,急欲建功!』曹操點了點頭接口說道,『人皆有好勝輕敵之心。斐子淵連戰連捷,正值意氣風發之時。若聞敵方使者皆言其主惶恐,其軍虛弱……斐子淵或許還能冷靜,然其部眾如何?或許面上不顯,心中難免生出「曹孟德亦不過如此,旦夕可下」之念。一旦有此念,其用兵便可能趨於急迫,貪功冒進。而驕兵,必有機可乘。』

『故此,殺使,則污其名,激我志;不殺,則顯其忌,耗其時;降敵,則滋其驕,誘其躁。無論郗氏此人結局如何,此詔一出,便如投石入水,其漣漪如何擴散,皆在某算中。斐子淵接此詔書,便是接了一個燙手的山芋,如何處置,皆落痕跡。』

『原來如此……主公深謀遠慮,末將拜服。』曹洪衷心道。

曹操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驃騎軍來的方向,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封詔書在敵營中可能引發的波瀾。他不再言語,心中卻默默推演著接下來的棋步。

郗慮,這枚棋子已然落下,現在,該看斐潛如何應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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