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9章 分崩離析(2/2)
郗慮,這枚棋子已然落下,現在,該看斐潛如何應手了。
……
……
驃騎軍大營轅門之外,氣氛與郗慮想像中任何一種都截然不同。
沒有劍拔弩張的肅殺,也沒有虛與委蛇的客套,只有一種井然的秩序與沉默的審視。
持戟甲士如同銅鑄,目光冰冷地掃過他那身略顯陳舊卻刻意彰顯身份的使者冠服,以及那小小的,毛毛的,硬硬的天子節杖,並未流露絲毫敬畏或是什麼其他的表情。
通傳之後,郗慮他被引領入營。
一路上,郗慮努力挺直腰板,試圖維持天使的威儀,但目光所及,心中卻越發忐忑。
營壘堅固而不顯奢華,士卒往來步履沉穩,器械擺放整齊,一股剽悍而務實的氣息瀰漫其間,與他熟悉的許都或山東曹軍營中那種混合著權謀與浮華的氣氛迥異。
中軍大帳比想像中簡樸,帳外甲士環列,帳內燈火通明。
當郗慮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捧著詔書步入帳中時,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道道投注過來的目光。這些目光來自帳中肅立的驃騎將領們,好奇有之,審視有之,淡漠有之,唯獨沒有他預想中的『恭迎天使』的惶恐或鄭重。
而端坐於主位的那人……
驃騎大將軍斐潛更是氣勢沉穩,如淵如獄,微微抬眼望來,既未起身,也無特別表示,仿佛來的不過是個尋常信使。
這種無聲的漠視,比厲聲呵斥更讓郗慮心慌。他定了定神,決定先聲奪人,高舉手中詔書,朗聲而道,『天……咳咳,天子詔書在此!驃騎大將軍斐潛接詔!』
郗慮期待著對方至少會做出恭敬聆聽的姿態,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然而斐潛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念。』
沒有設香案,沒有召集眾將大禮參拜,甚至連個『奉天承運』的起頭客套都省了。
一個『念』字,將這場面徹底定義為『信息傳達』,而非『禮儀接詔』。
郗慮胸口一堵,準備好的許多彰顯天使威嚴的言辭頓時卡在喉中。
遲疑了片刻,在沉默的壓力之下,郗慮不得不手抖抖的展開詔書,用儘可能莊重清晰的語調宣讀起來。
原本郗慮不以為意,甚至覺得很有道理的那些極盡鋪排貶斥之能事的華麗辭藻,現如今就像是一根根的芒刺,扎在郗慮的嘴上,頭上,背上。
冷汗滾滾而下,當念道『蔑棄典謨』、『乖戾人倫』、『專權擅命』、『荼毒斯民』等等詞語的時候,郗慮的語調也沒有了鏗鏘,只剩下了越來越含糊,甚至都希望咕嚕一下便是什麼都掠過去……
帳中諸將,有的面無表情,有的嘴角微撇似帶譏誚,有的乾脆將目光投向別處。
而坐於上首的斐潛,只是靜靜聽著,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詔書念畢,帳內一片寂靜。
郗慮舉著詔書,僵在原地,冷汗都將衣襟打濕了。
他忐忑的等待著對方的反應——
怒斥?
辯解?
還是……
至少該有個態度?
斐潛終於開口,卻完全跳過了詔書內容:『有勞郗御史遠來。天使一路辛苦……不過,天使可曾見到曹丞相?』
『啊?』郗慮一愣,沒想到對方第一問竟是這個。他下意識地回答:『丞……曹公行蹤,非外臣所能盡知。下官……下官此番奉詔,乃自汜水關天子行在所來,途經鞏縣傳詔,在鞏縣……只見到了曹子廉將軍。』
郗慮答完,才覺不妥,自己天使的身份,怎麼被對方一個輕飄飄的問題就帶偏了節奏?他急忙試圖拉回主題,語氣轉為一種力圖親切的文人腔調,『大將軍,下官郗慮,乃北海鄭公康成門下弟子。鄭公昔日在關中,多蒙……呃,曾言大將軍乃世之英傑,惜乎……』
他想說『惜乎道不同』,又覺太直,一時語塞,抬眼偷偷瞄了斐潛一下,發現斐潛依舊面無表情,心中又是打了一個突,後半截話也就說不下去了。
郗慮試圖用師門淵源拉近關係,但看對方毫無所動,甚至是漠然以應,便知此路不通。
鄭玄,或是鄭玄弟子的名頭關係,在這裡似乎並不比那詔書更有分量。
汗水滾滾而下,郗慮擦都不敢擦。
他感到自己如同一個站在舞台上,用盡心力表演獨腳戲的伶人,卻發現台下觀眾根本不在意他的戲碼。
越是如此,郗慮便越是惶恐不安。
恐懼與求生欲壓倒了一切,郗慮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天使威儀、名士頭銜,姿態放低,背駝了起來,腦袋往下低,聲音帶上了明顯的顫音與哀懇,『大將軍明鑑!下官……下官雖在山東,掛職侍御史,然……然實則如履薄冰,動輒得咎!曹氏專權,視天子如傀儡,待朝臣如隸卒!下官等名為漢臣,實同囚虜!山東士林,亦多受其迫,言路閉塞,忠良鉗口……下官久慕大將軍威德仁政,今日得見天顏,如撥雲霧!懇請大將軍垂憐,救下官於水火,救山東士民於倒懸啊!』
說罷,竟是以袖拭淚,做出一副深受迫害、苦大仇深的模樣。
他這番表演,若在某些場合,或能引得幾聲唏噓。
但在這裡,帳中諸將臉上多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之色。
斐潛靜靜地看著郗慮的表演,從高昂到攀附,再到哀懇,如同觀看一場乏味的戲劇。直到郗慮哭聲稍歇,他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問題,完全無視了郗慮之前所有的言辭和表演:『如此說來,郗御史在鞏縣,並未親眼見到曹丞相本人?』
郗慮的哭聲戛然而止,怔怔地抬頭,臉上淚痕猶在,卻滿是錯愕。
郗慮沒想到斐潛執問於此。
他仔細回想,在鞏縣那短暫而恐慌的停留中,似乎……
有心胡亂作答一番,卻對上了斐潛冷靜眼神,不由得縮得小些,遲疑說道:『應……應當未曾親見曹公本尊……只見曹子廉將軍接洽,傳達丞相……曹公之意。』
斐潛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也未深究。他不再看郗慮,轉而對其身旁一名文吏吩咐道:『帶郗御史下去休息,好生款待。詔書留下。』
沒有對詔書內容的駁斥,沒有對郗慮投誠表態的回應,甚至沒有對他這位『天使』的任何進一步問詢。
就這樣……
結束了?
兩名甲士上前,雖稱『請』,姿態卻不容拒絕。
郗慮茫然地被『請』出了大帳,手中那捲曾被他視為救命稻草或催命符的詔書,已被輕輕抽走。
帳外的寒風一吹,郗慮猛地打了個寒顫,忽然意識到,自己所有的身份、言辭、表演,在對方眼中,或許都毫無意義。
對方只關心一個最簡單、最實際的問題……
曹操在不在鞏縣。
而他甚至連這個問題的確切答案,似乎都無法提供。
豈不是……
一種比死亡更深的無力與荒謬感,瞬間淹沒了他。
郗慮原本以為自己是一枚重要的棋子,如今卻發現自己可能連棋子的分量都夠不上,只是一個在棋盤邊緣晃動了一下,旋即被無視的影子!
『呵……呵呵……』
郗慮苦笑著,感受到了透骨的寒涼。
似乎還有些不甘心,可是又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