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0章 欲求則不得(2/2)
『臣聞,天命靡常,惟德是輔。昔高祖提三尺劍,斬白蛇,誅暴秦,定鼎關中,肇基帝業於豐鎬舊壤。關中者,四塞之地,金城千里,天府之國。高祖因之,以成帝業。文景繼統,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倉廩實而知禮節,府庫充而武備修,乃有文景之治,海內殷富,教化大興。傳於孝武皇帝,北逐匈奴,南平百越,東並句麗,西通大夏,威加四海,德被八荒。遂使漢之名號,聲震寰宇,胡人聞之膽裂,四夷望風賓服。凡此煌煌功業,皆自關中而興,此乃高祖、文、景、武諸帝之靈,亦關中形勝,王氣所鍾之驗也。
『至光武皇帝,起於南陽,中興漢室,功蓋千秋。然其時山東紛擾,豪強並起,帝雖英明,亦不得不暫都雒陽,以撫河北,安山東。然雒陽之地,雖為天下之中,然無險可恃,近處肘腋,易生覬覦。更兼山東豪右,盤根錯節,門生故吏遍於州郡,其勢每與朝堂相頡頏。光武之明,未始不欲返都長安,重歸根本,然羈縻於山東之勢,掣肘於舊勛之固,終未克行,遺恨千秋。此非光武之失,實乃時勢之不得已也。自茲以降,漢室雖存,然正統偏安,王氣日削,權柄漸移於外戚、閹宦、方鎮之手,終致桓靈失道,黃巾蜂起,董卓肆凶,社稷丘墟,宗廟播遷。推原禍始,豈非遠離高祖開創之根本,漸失關中形勝之憑依乎?
『陛下聰睿,嗣承大統,然自初登大寶,便遭逢亂世,受制於權臣,輾轉於山東,今又困守於汜水危關。此非陛下之過,乃漢室久離根本,正統失據,致令奸雄迭起,窺伺神器。臣每思及此,未嘗不痛心疾首,仰天椎心!
『今雒陽已復,宮闕雖殘,可漸次修葺。長安故都,宗廟陵寢所在,更乃大漢不祧之祖源。臣愚以為,陛下欲光復漢室,重振朝綱,必當效法高祖、文、景、武之故事,還都關中,歸正大位。此非徙都之勞,實乃歸本之途;非棄山東之民,實為收天下之心。唯有返駕長安,陛下方可脫於山東豪強之舊網,擺脫權臣之挾制,真正總攬乾綱,號令自出。如此,則高祖之靈慰於長陵,文景之德復現於當世,孝武之威再震於殊俗。大漢正統,自此重光;天下黎元,莫不翹首。
『臣今非敢以兵戈犯闕,實乃憂心如焚,不忍見陛下久困於險地,漢室正統湮沒於塵囂。臣之所為,非違陛下之意,實乃遵從高祖、光武諸帝之遺志,效文景忠貞之臣節,欲迎陛下鑾駕,還於舊都,使太陽復升於渭水之濱,使大漢再興於豐鎬之野!耿耿此心,可鑑日月;拳拳之意,上達天聽!
『臣斐潛,誠惶誠恐,頓首頓首,謹表以聞。』
黃門令的聲音起初顫抖,漸漸被文中那股引經據典、沉鬱頓挫卻又暗藏鋒芒的氣勢所裹挾,竟越讀越顯出一種異樣的『莊重』與『力量』。
尤其是將劉邦、劉恆、劉啟、劉徹的功業與關中綁定,又將劉秀未能遷都歸咎於山東豪強掣肘,最終指向當下天子困局源於『遠離根本』,最後點明斐潛此番是『遵從先帝遺志』、『迎駕還都』,將自己置於大忠大義之位……
表文念畢,廳堂之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空氣仿佛凝固,眾人的目光,卻不是投向御座上的天子劉協,而是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了御階之下,面色已然鐵青的曹操身上!
文中雖未直言『曹操』二字,但其中所謂『權臣』、『挾制』、『山東豪強舊網』等詞,句句如刀,直指曹操!
而這『還都關中』的核心主張,更是釜底抽薪之策。
若真成行,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政治資本將蕩然無存!
到那個時候,說不得都不用刀槍,就是一個獄卒,便是可以拿了曹操!
斐潛已經不是第一次請天子還都了……
之前,還可以表示長安破舊,關中孱弱,抑或是西涼都是蠻子,近胡非禮等等,可是現在麼……
劉協感受到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那聚焦於曹操身上的無形壓力。他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於陳年往事的感慨,也有對眼前局勢的深深無奈……
良久之後,劉協輕咳一聲,努力使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驃騎大將軍……所陳之事,關乎國本……眾愛卿,以為如何?』
短暫的沉默之後,侍中梁紹出列拱手。他目光並未看曹操,而是直視御前,沉聲說道:『陛下,驃騎大將軍此《請還都疏》,引經據典,情理俱切。還都舊京,以正根本,於禮於制,確有其理。光武皇帝當年未竟之志,若能在陛下手中完成,亦是千秋佳話,足慰列祖列宗。』
沒等眾人有什麼喧譁議論,梁紹便是話鋒一轉,『然遷都大事,非同小可。縱有驃騎大將軍誠意相請,亦須遵從上古之儀,本朝之典。天子出行,鹵簿儀仗,沿途供奉,行宮修築,百官扈從,皆需從容預備,豈可倉促而行?此其一也。再者,既是請還,驃騎大將軍當先展現其請之誠敬。大軍壓境,兵臨關下,此非請之道,實近於迫矣。若真心奉迎,當先退軍,以示誠意,而後朝廷方可從容議定還都禮儀規程。』
梁紹這番話,看似公允,到處都抹稀泥,實則綿里藏針,厲害得很!
最為關鍵一點,梁紹是在給劉協提高『身價』!
別管現在大環境如何,這彩禮不僅不能少,還要往上加倍再加倍!
『汝何出此妄言!』另外一側,響起了怒吼聲,夏侯威越眾而出,怒視梁紹,『驃騎逆賊,陳兵關下,分明是脅迫天子!汝不思為國除賊,反在此為其張目,議什麼還都禮儀?是何居心!』
梁紹被夏侯威當眾斥罵,面色不變,反而轉向夏侯威,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困惑,『夏侯將軍何出此言?下官所議,乃國家禮制大事,何來為賊張目?若夏侯將軍有破敵良策,可退驃騎數十萬虎狼之師,保陛下萬全,安汜水關無恙,則陛下自然無需考慮這「還都」之議,更不必以身涉險。下官愚鈍,還請將軍教我,這退兵之策,安在?』
梁紹這話,看似在問夏侯威,實則字字句句,如冷箭般射向一直沉默的曹操!
夏侯威是曹操親族將領,他無退兵之策,豈非也就說明了曹操亦無退兵良方?
既然無退兵之策,那天子困守危關,考慮『還都』以避兵鋒,豈不是合情合理甚至是被逼無奈的選擇?
夏侯威被噎得滿面通紅,指著梁紹『你……你……』了半天,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廳內群臣,大多低下頭,眼神閃爍,無人敢接這話茬。
梁紹看似在懟夏侯威,實則誰都明白,他問的是曹操。
劉協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沉默片刻之後,他轉向曹操,『丞相……梁侍中所言,雖……雖有過激之處,然驃騎大將軍既以請為名……丞相……以為該當如何?』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曹操。
曹操緩緩抬起頭,先前臉上的鐵青之色現在已然褪去,恢復了一種深沉的平靜。他避開了梁紹那綿里藏針的詰問,也不直接回答劉協關於『如何』的提問,而是將問題拋回給了驃騎軍一方。
『陛下,梁侍中所言禮儀規程,乃老成謀國之見。而臣以為,驃騎大將軍若果真如其所表,心懷忠悃,志在迎駕還都,以光大漢正統……』
曹操略作停頓,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清晰說道:『便請其先展其之誠意!古有晉文公退避三舍以報楚恩,今驃騎大將軍麾下雄兵,可否為示尊天子,表誠意,亦退避三舍,暫撤兵鋒?若其能退,則朝廷再議還都之禮,未為晚也。若其不退……』
曹操眼中寒光一閃,『則所謂請還都者,不過飾逆之虛言,脅君之偽辭耳!陛下當明察其奸,天下當共討之!』
『退避三舍!』
此言一出,廳內一陣低低的譁然。
一舍三十里,三舍便是九十里!
這意味著要讓已經兵臨關下的驃騎大軍,向後撤退近百里!
在如今兩軍對壘、劍拔弩張之際,這幾乎是不可能的要求,而且還是沒有任何兜底的要求!
就算是斐潛退避三舍,就能還都了?
只是考慮,再議!
曹操此議,看似給了驃騎軍一個展示誠意的『機會』,實則是設置了一個極高的,幾乎無法接受的門檻。
劉協聽罷,沉默良久。
他知道,這是曹操的底線,也是此刻僵局中,曹操能給出的,看似最合理的回應。
劉協也無力改變什麼,只能順著這個台階下……
『既……既如此,』劉協的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便依丞相所議。黃門令,擬旨……朕既感其言,亦察其行。既言請駕,當示誠意。可效古禮,退避三舍,以明心跡。而後再議還都。』
『遵旨。』黃門令躬身記錄。
朝會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請還都疏》的內容,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與暗流,正在這岌岌可危的汜水關內,悄然擴散發酵。
曹操用『退避三舍』的拖延之策,似乎築起了一道新的防線……
但這虛偽的防線,究竟能不能擋得住斐潛的兵鋒?
無人知曉。
而那天子劉協,依舊宛如在這洶湧的浪潮之中,一片不由自主的浮萍……
(本章完)